阿念喘了半天气，终于缓过来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飘在旁边一脸无辜的西瓜，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知道那玩意儿有毒，还不早点说？”
西瓜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说了啊。”
“你什么时候说了？”
“就……就跑之前啊。我说被蛰一下你们就得去见太奶。”
阿念噎住。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理。
话多从沙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沙子。
“行了行了，跑都跑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西瓜忽然飘到他面前。
“有用。”
话多愣住。
“什么？”
西瓜看着他，那张半透明的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蝎子王身上，有碎片。”
话多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西瓜。
“你说什么？”
西瓜又重复了一遍。
“蝎子王。碎片。刚才那群蝎子的大哥，它身上有你们要找的碎片。”
空气忽然安静了。
小七从慕晨肩膀上飘起来。
它飞到西瓜面前，用光芒照着他的脸。
“你再说一遍？”
西瓜被它照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
“蝎子王有碎片。我刚才看见了，它背上有光。”
小七沉默了。
它回头，看向慕晨。
慕晨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看着西瓜。
“你怎么不早说？”
西瓜缩了缩脖子。
“我……我这不是怕你们害怕吗……”
阿念抬手就是一个暴栗。
“怕我们害怕？！我们都被追得差点去见太奶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西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
“我那不是想让你们先跑远一点再商量嘛……”
话多走过来。
他看着西瓜。
“那现在商量什么？回去找那个毒蝎子？”
西瓜点点头。
“碎片就在它身上。想要，就得回去。”
话多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片沙漠。
那群蝎子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刚才跑的。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个……还有别的碎片吗？”
西瓜摇摇头。
“这片沙漠里，就这一个。”
话多沉默了。
阿念也沉默了。
小七飘在半空，光芒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慕晨，一直看着西瓜。
“有毒。”
西瓜点点头。
“剧毒。被蛰一下，三秒倒地，五秒去见太奶。”
“怎么搞？”
西瓜愣了一下。
他看着慕晨。
慕晨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但西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心上。
他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舍命相陪。”
话多愣住了。
“什么？”
西瓜看着他。
“我说，舍命相陪。”
他飘到慕晨旁边。
“我是鬼。鬼不怕毒。我去引开它，你们找机会拿碎片。”
小七愣住了。
它看着那个半透明的鬼，看着那顶破草帽，看着那件破衣服。
“你……你不是说鬼命也是命吗？”
西瓜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
“是命。但命和命，不一样。”
他飘起来。
“你们给我叫了老板，让我吃了我自己——不对，让我知道我有自己——还打了我一顿。三千年，就这几天活得像个鬼。”
他顿了顿。
“够了。”
小七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鬼。
看着他飘在前面，准备往那群蝎子消失的方向走。
它忽然开口。
“西瓜。”
西瓜回头。
“嗯？”
小七飘到他面前。
“你确定？”
西瓜想了想。
“不确定。”
小七愣住了。
西瓜继续说。
“但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他转身，飘走。
小七看着他。
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背影，越来越远。
它忽然追上去。
“等等！”
西瓜回头。
小七飘到他旁边。
“我跟你一起去。”
西瓜愣住。
“你？”
小七点点头。
“我是石头。石头不怕毒。”
西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咱俩一起。”
话多从后面追上来。
“还有我！”
西瓜看着他。
“你不怕？”
话多想了想。
“怕。但怕有什么用？总不能让你一个鬼去送死。”
阿念也跟上来了。
“我也去。”
西瓜看着这几个人。
一个冷的，一个亮的，一个疯的，一个暴力的，还有一头大兽。
都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他们。
“你们……这是干嘛？”
小七飘到他面前。
“陪你啊。你不是说舍命相陪吗？那我们也陪。”
西瓜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那张——如果它有脸的话——认真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转。
如果他有眼眶的话。
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
“行。走吧。”
他转身，向那片沙漠走去。
身后，几个人跟上。
慕晨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几个。
一个鬼，一块石头，一个话痨，一个女人，一头战兽。
忽然开口。
“西瓜。”
西瓜回头。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那枚戒指，在他指间发光。
西瓜看着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飘，西瓜忽然停下来。
他飘在半空，猛地回头，盯着慕晨手上的戒指。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枚青铜色的指环，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如果鬼有眼珠子的话。
“你的戒指，哪儿来的？”
慕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捡的。”
西瓜飘到他面前，凑近了看。
那枚戒指在他眼前，微微发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怪不得看着眼熟。”
小七从慕晨肩膀上飘起来。
它看看西瓜，又看看那枚戒指，又看看西瓜。
光芒一闪一闪的。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
西瓜抬手就是一巴掌——如果他能打到的话。
“去去去！破石头捣什么乱！”
小七躲开，继续飘着，一脸八卦。
“那你倒是说啊！眼熟什么？”
西瓜飘在半空，看着那枚戒指。
那张半透明的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像回忆。
像生气。
又像……委屈？
“这戒指的主人……”他顿了顿，“买过我的西瓜。”
空气安静了。
话多愣在那儿。
“买你的西瓜？”
西瓜点点头。
“对。”
阿念眨眨眼。
“然后呢？”
西瓜看着她。
“然后他没给钱。”
小七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什么？！”
西瓜点点头，一脸悲愤。
“三千年前，一个大男人，带着一帮兄弟，路过我的摊子。他挑了两个最大的西瓜，说是要拿去泡妹子。我心想，泡妹子嘛，人之常情，就给他挑了最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悲愤了。
“结果他吃完，一抹嘴，说‘兄弟，欠着，下次给’。然后就没下次了！”
话多忍不住了。
“然后呢？你就让他跑了？”
西瓜瞪着他。
“我能怎么办？他是将军！带着三千兵！我一个卖西瓜的鬼，能打得过他？”
话多沉默了。
阿念在旁边憋着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戒指的主人，欠你两个西瓜钱？”
西瓜点点头。
“对！三千年的烂账！”
小七飘到他面前。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让大哥替他还？”
西瓜看了看慕晨。
慕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西瓜又看了看那枚戒指。
那戒指还在发光。
他叹了口气。
“算了。都死了，还什么还。”
小七愣了一下。
“死了？”
西瓜点点头。
“三千年前就死了。那场大战，他带着三千兵，全死了。”
他顿了顿。
“就剩这枚戒指。”
气氛忽然安静了。
话多收起笑容。
阿念也不笑了。
小七飘在半空，光芒暗了暗。
只有慕晨，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还在发光。
像那个将军，还在看着他。
西瓜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他拿我的西瓜泡妹子，也不知道泡到了没有。”
小七看着他。
“你还在想这个？”
西瓜点点头。
“三千年的疑问啊。他要是泡到了，我那俩西瓜也算死得其所。要是没泡到……”
他顿了顿。
“那我这账，就真的烂了。”
阿念忍不住笑了。
“你这鬼，还挺有意思的。”
西瓜看她一眼。
“什么意思？我这是有原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死了债也得清楚！”
小七飘到他面前。
“那你想怎么样？让大哥把戒指给你抵债？”
西瓜看了看那枚戒指。
又看了看慕晨。
那枚戒指，戴在慕晨手上，刚刚好。
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他摇摇头。
“算了。戒指在他手上，说明将军选了他。我一个卖西瓜的，不跟将军抢人。”
慕晨忽然开口。
“他叫什么？”
西瓜愣了一下。
“谁？”
慕晨看着他。
“那个将军。”
西瓜想了想。
“不知道。三千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西瓜的眼神，变了一点。
西瓜被看得有点心虚。
“干嘛？我真不记得了。他当时就那么一站，付了钱——不对，没付钱——就走了。我能记住他长什么样就不错了。”
小七飘过来。
“那他长什么样？”
西瓜想了想。
“高。冷。不爱说话。跟你大哥有点像。”
小七沉默了。
它看看慕晨。
又看看西瓜。
“所以，你是因为我大哥长得像那个欠你钱的将军，才跟着我们的？”
西瓜理直气壮。
“对啊！不然呢？我一个鬼，闲着没事跟你们跑沙漠干嘛？”
小七噎住。
它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词。
阿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小七你被耍了！你以为西瓜是被我们感动的，结果是因为长得像欠债的！”
小七瞪着她——如果它能瞪的话。
“老四你闭嘴！”
话多也笑了。
“所以西瓜，你现在是跟着债主，还是跟着替身？”
西瓜想了想。
“跟着替身吧。债主死了，替身在，也算有个念想。”
他飘到慕晨旁边。
“喂，你替他还个账呗。”
慕晨看着他。
“怎么还？”
西瓜想了想。
“请我吃个西瓜？”
慕晨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又看了看西瓜那张半透明的脸。
然后他开口。
“没有。”
西瓜愣住。
“什么？”
慕晨看着他。
“西瓜。没有。”
西瓜沉默了。
他看看慕晨，又看看小七，又看看阿念，又看看话多。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欠着。反正三千年的账，也不差这一会儿。”
他飘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顶破草帽，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小七飘到他旁边。
“西瓜。”
西瓜回头。
“嗯？”
小七看着他。
“你真的不生气？”
西瓜想了想。
“生气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活着的时候没还，死了就更还不了了。”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有个替身在，也算有个交代。”
小七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鬼。
看着他飘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忽然觉得，这个鬼，好像也没那么冤。
至少，他等到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那枚戒指的人。
虽然那个人，不是将军。
但那个人，替他来了。
这就够了。
慕晨走在后面。
他看着手上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还在发光。
很淡。
但一直亮着。
像那个将军，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兵说的话。
“将军临死前留下这个，让交给回来的人。”
回来的人。
是他。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飘着的鬼。
“西瓜。”
西瓜回头。
“嗯？”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半个西瓜皮。
薄得透明的西瓜皮。
那是他之前收起来的那块。
他递给西瓜。
西瓜愣住了。
他看着那半块皮。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
捧在手里。
那半块皮，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
“行。这账，清了。”
他把那半块皮收起来。
继续往前飘。
那顶破草帽，在风里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