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把那半块西瓜皮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如果鬼有怀的话。
然后他飘在半空，双手抱胸，那张半透明的脸上写满了“我很生气但我要保持风度”。
“我多大度。”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劲儿，“三千年的账，就值一块西瓜皮。”
小七飘到他面前，用光芒照着他的脸。
“你知足吧，三千年前你连皮都没见着。”
西瓜噎住。
阿念在旁边点头。
“就是，好歹现在有皮了。皮也是瓜的一部分。”
话多凑过来。
“要不咱们唠两毛钱的？我不收费。”
西瓜看着他。
“两毛钱？你值两毛钱吗？”
话多愣住。
然后他反应过来。
“西瓜你骂我！”
西瓜眨眨眼。
“有吗？”
话多冲上去要打他。
西瓜飘起来躲开，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他低头看着下面这群人。
一个冷的，一个亮的，一个疯的，一个暴力的，还有一头大兽。
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痞。
“等着，我去把那个破碎片给你们拿来。”
小七愣住。
“什么？”
西瓜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那群蝎子的方向，飘过去。
飘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看着慕晨。
“记得啊，出去以后补我西瓜。”
慕晨看着他。
“嗯。”
西瓜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鬼脸。
那种鬼脸，是只有鬼才能做出来的——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翻白，整张脸扭曲成麻花。
小七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你——你这是在干嘛！”
西瓜收回鬼脸，嘿嘿一笑。
“吓唬蝎子。”
然后他转身，朝那群蝎子冲过去。
“冲啊——鬼命也是命——”
他的声音在沙漠里回荡。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沙丘后面。
小七愣在那儿。
它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片黄沙。
光芒一闪一闪的。
“他……他真的去了？”
阿念走过来，站在它旁边。
“去了。”
话多也走过来。
“他一个鬼，能行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
只有慕晨，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片沙。
看着那顶破草帽，消失在风里。
沙丘后面。
蝎子王正趴在一块巨石上晒太阳——如果这鬼地方有太阳的话。
它那条巨大的尾巴翘得老高，尾尖上的毒针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盏随时会要人命的霓虹灯。
周围，上百只蝎子围成一圈，趴着，蹲着，互相蹭着钳子，像在开什么集体会议。
西瓜飘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蝎子王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
四目相对。
西瓜停下来。
蝎子王也看着他。
西瓜开口。
“嗨。”
蝎子王没动。
西瓜又开口。
“我来拿个东西。你背上那个，发光的，能不能给我？”
蝎子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条尾巴，翘得更高了。
西瓜往后退了一步。
“别激动别激动——我就是问问——不给就算了——”
蝎子王的尾巴猛地甩过来。
西瓜飘起来躲开。
毒针擦着他的鬼影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西瓜看了一眼那根针。
又看了一眼蝎子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疯。
“行。不给是吧？”
蝎子王盯着他。
西瓜深吸一口气——如果鬼有气的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大得整个沙丘都能听见。
“蝎子王——你个抠门精——不就一块破碎片——借我用用能死吗——”
蝎子王的尾巴，猛地炸起来。
那些小蝎子，全部站起来。
上百双黑豆眼睛，齐刷刷盯着西瓜。
西瓜往后飘了一步。
又飘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
撒腿就跑。
“妈呀——真的生气了——”
身后，蝎子大军轰然启动。
上百只蝎子，八条腿翻飞，在沙地上扬起一片黄烟。
追着他，狂奔。
西瓜跑得飞快。
他那双半透明的腿，在空中甩出了残影。
一边跑一边喊。
“救命——快来救命——我把它们引过来了——”
小七远远看见那片黄烟，愣住了。
然后它看见烟里面那个飘着的身影。
那个草帽。
那件破衣服。
那张扭曲的脸。
它转头，对着其他人喊。
“西瓜回来了！”
话多看着那片黄烟。
看着烟里面那密密麻麻的蝎子。
他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
“他是回来了，但他把全家都带回来了。”
阿念已经开始跑了。
“还愣着干嘛！跑啊！”
小七飘起来就往后冲。
话多跟着跑。
无名撒开四条腿。
慕晨最后一个动。
但他一动，就追上了前面的人。
几个人，又在沙漠里狂奔。
身后，西瓜飘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等等我——你们等等我——我是功臣——我是英雄——”
小七头也不回。
“功臣个屁！你把它们全引来了！”
西瓜追上来，飘到他们旁边。
“我这不是给你们创造机会吗！碎片在它背上！你们谁去拿！”
话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去拿！”
西瓜愣住。
“我？”
小七瞪着他——如果它能瞪的话。
“对啊！你不是鬼吗！鬼不怕毒！”
西瓜沉默了。
他看看后面那群蝎子。
又看看前面这几个跑得飞快的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去。”
他停下来。
转身。
面对那片蝎子大军。
小七跑出去好远，忽然回头。
看见那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沙地上。
那顶破草帽，在风里晃着。
它忽然有点想哭——如果石头能哭的话。
“西瓜——”
西瓜没有回头。
他只是朝那群蝎子，飘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蝎子王的尾巴，翘得更高了。
西瓜开口。
“来吧，哥们。让你见识见识，三千年的鬼，有多难缠。”
他冲进去。
黄烟吞没了他。
小七愣在那儿。
阿念停下来。
话多停下来。
无名停下来。
慕晨也停下来。
他们看着那片黄烟。
看着里面那些闪动的影子。
听着那些嘶嘶的声音。
和偶尔传来的——
“哎哟——打我脸——我靠——尾巴别乱甩——啊啊啊啊——”
小七忽然笑了。
那笑声，有点抖。
“这个傻子。”
阿念也笑了。
“确实傻。”
话多挠挠头。
“咱们要不要去帮他？”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迈步，向那片黄烟走去。
小七愣住。
“大哥？”
慕晨没有回头。
“碎片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
“去拿。”
小七看着他。
看着那个越走越稳的背影。
然后它笑了。
“行。”
它飘起来，跟上去。
阿念跟上。
话多跟上。
无名跟上。
几个人，走进那片黄烟里。
黄烟深处。
西瓜正被一群蝎子追得上蹿下跳。
他的草帽歪了，衣服破了，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如果鬼能青紫的话。
但他还在笑。
一边躲一边笑。
“来啊来啊——三千年没运动了——今天活动活动筋骨——”
蝎子王怒了。
它那条巨大的尾巴，猛地甩过来。
西瓜躲开。
毒针擦着他的鬼影划过。
他刚想笑，忽然看见什么。
慕晨。
从黄烟里走出来。
站在蝎子王身后。
那枚戒指，在他手上发光。
西瓜愣住了。
蝎子王也愣住了。
它想回头。
但已经晚了。
慕晨伸手。
一把抓住它背上的那块碎片。
拔下来。
蝎子王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整个身体，僵住了。
那些小蝎子，全部停下来。
看着它们的王。
蝎子王慢慢转过身。
看着慕晨。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愤怒。
是……
慕晨没有看它。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片。
还热着。
还亮着。
他收起来。
转身。
“走。”
西瓜愣在那儿。
他看着慕晨。
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忽然笑了。
“帅。”
他飘起来，跟上去。
身后，蝎子王还站在那儿。
看着他们离开。
没有追。
那些小蝎子，也站着。
一动不动。
黄烟慢慢散去。
沙漠，又安静了。
只有那顶破草帽，还在风里晃着。
和那个声音。
“等等我——我是功臣——你们得请我吃西瓜——”
很吵。
但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