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杰到任引发的波澜尚未平复，由沙瑞金主导的反腐战线已悄然展开新动作。他携田国富轻车简从奔赴吕州，直指月牙湖美食城，意图从环保问题切入，撕开赵氏阵营的缺口。
与此同时，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再也按捺不住了。前几日大风厂问题解决的电视直播他看得分明，蔡成功的现身令他精神一振——这名关键证人终于浮出水面，无需再如大海捞针般盲目搜寻。得知蔡成功已被京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依法拘留，侯亮平即刻带上陆亦可赶赴京州市看守所，以蔡成功系“重大腐败案件知情人”为由，要求提审。
然而上次兴冲冲而来，他连蔡成功的面都未曾见到，便被值班民警以“手续不全、不符合程序规定”为由，公事公办地挡了回去。吃了闭门羹的侯亮平窝着一肚子火，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返回补全各项法律文书。
今日，手握完备提审文件的侯亮平底气十足，再次与陆亦可赶往看守所。车至门口，哨兵挥手示意停车接受检查。侯亮平降下车窗，脸上带着几分不耐，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省反贪局办案，开门！”
站岗的是位肤色黝黑的年轻下士，眼神锐利，丝毫不为所动，上前一步冷声道：“下车，接受检查！”
“我是省反贪局的……”侯亮平加重了单位称谓，试图让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下士已抬手做出明确的下车手势，动作标准而坚决，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下车！”
“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侯亮平有些愠怒，亮明身份。
“下车，接受检查！”下士依旧只有冰冷的六个字，眼神中多了一丝警觉。他还记得昨天这位侯局长进门时训斥他战友的那股官僚做派——自己带的兵自有规矩，容不得外人颐指气使。更何况，他们与检察院本非同一系统，看守所内那些身穿黄马甲的在押人员，哪个见到他们不是依规行事？轮不到外人来摆架子。
侯亮平几乎气笑，觉得京州这边的人个个都像吃了火药。他语带嘲讽：“走个过场就行了，还真把这儿当军事禁区了？”
“下车，接受检查。”下士懒得多言，直接拉动枪械保险，“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音带着威慑，同时按下对讲机汇报：“值班室、值班室，一号哨位请求支援，有车辆拒不配合检查。”
陆亦可见局面要僵，连忙陪笑打圆场：“同志别误会，我们这就下车配合。”随即轻轻拉了拉侯亮平的袖子，低声劝道：“侯局，没必要较这个劲，让他检查一下就是了。”
侯亮平沉着脸，极不情愿地与陆亦可下了车。两人被仔细核查了两遍，连文件袋都翻开查看后，才获准进入看守所大门。侯亮平边走边低声抱怨：“那小子太愣，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也就是个站岗的料。”
他未曾料到，进门不过第一关，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办理提审手续的窗口前，接待民警递来一份详细的表格要求填写。侯亮平一看便火了，指着表格烦躁道：“我们是来依法提审的，走正常程序即可，填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做什么？”
民警是位年轻小伙，态度不卑不亢：“侯局长，这是局里刚实施的新规，所有提审人员都必须填写。主要是进行风险排查，避免出现像邻省那样的情况——检察官与嫌疑人是亲属关系，未加甄别就安排见面，最后酿成事故。”
“你这个小同志，一点担当都没有！”侯亮平立刻端起领导架子，站在道德高点上训斥，“身为人民警察，就要有担当意识！如果都像你这样墨守成规、推诿塞责，法治如何进步？工作效率从何谈起？”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胸口：“你警号多少？我必须把情况向祁同伟厅长反映，请他严肃处理！”
民警并未露怯，反而挺直腰板，让胸前的警号更为清晰，冷静回应：“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合理指示。您若认为不必填写，需要我的直属领导下达明确命令，我方可破例。”
“直属领导？你要谁的指示？市局赵东来，还是省厅祁同伟？我现在就打电话！”侯亮平说着便要掏手机。
民警冷声打断：“第一，赵东来同志已不再担任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职务。第二，在这里，我只听从现任局长刘远同志的命令。没有刘局长的明确指示，规定不能破例。”
侯亮平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噎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骂：真是死脑筋！连厅长的面子都不给？看来祁同伟在汉东的名号也不好使了！
他强压怒火掏出手机，打算打给祁同伟告状，顺便嘲讽一下他对下属的掌控力。
此时，省公安厅会议室内，祁同伟正主持全省地市公安局长会议。椭圆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白衬衫警官，祁同伟身着0001号警服坐于主位，听取一位副厅长的汇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取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侯亮平”的名字，不禁皱了皱眉。这位老同学来汉东半月有余，从未主动联系，今日突然来电所为何事？他侧身向身旁新任常务副厅长萧杰低声交代：“老萧，你先主持一下会议。”随即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窗口后的民警似笑非笑地看着侯亮平拨了好几遍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就在侯亮平几乎要放弃时，电话终于通了。他不等祁同伟开口，带着几分炫耀扫了一眼周围的民警，脸上写满倨傲，仿佛在说：瞧见没，一个电话就能直达天听。
他对着话筒，语带抱怨与炫耀：“老学长，你手下的兵也太不象话了吧？昨天我来，说我没手续；今天我手续带齐了，又非要我填表！姓名、单位这些我理解，还要填和嫌疑人什么关系、工作之外认不认识？提审个嫌疑人要填这些，这不是把我们当犯人审吗？”他加重语气：“你给他们下个指示，把这表格废了！上级三令五申要简化流程、提高效率，这种精神不能在公安系统落了空，这类官僚主义作风必须纠正！”
他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听得憋闷。不过是填张表格的事，何至于上纲上线到官僚主义？他强压着火气解释：“亮平，省厅虽然是市局的上级，但主要是业务指导。市局看守所使用什么表格这种具体事务，省厅不便管得过于细致，总得给基层一定的自主权。我这边正在开全省公安局长会议，非常重要。改天我请你吃饭，为你接风。先这样，挂了。”
说完，不等侯亮平回应，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侯亮平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与窗口民警四目相对，场面一时极为尴尬。
民警面无表情，将登记表再次往他面前推了推。
侯亮平彻底没了脾气，烦躁地抓起笔，在表格上龙飞凤舞地填写起来：
姓名：侯亮平
工作单位：省检察院反贪局
职务：局长……写罢觉得不妥，又在“局长”前添了个“副”字，成了“副局长”。
与嫌疑人工作外是否认识：否！
关系：（选项含同事、朋友、亲属、直系亲属、相识、陌生人）侯亮平犹豫片刻，果断勾选了“陌生人”。
事由：调查相关案件……
填写完毕，签上名字与日期，将表格递了回去。
民警接过，仔细查看了一遍，随后拿起表格，正反两面都对着旁边的高清摄像头清晰展示。
“你这是干什么？”侯亮平疑惑道。
民警按流程机械地解释：“规定。不管是谁，登记后都需影像留底备案。”
“……行，你们规矩真多。”侯亮平无力再争辩。
“跟我来。”民警收起表格，率先转身，“动作快一点，送你们进去后，局里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
侯亮平与陆亦可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挫败。他们清醒地意识到，在京州这块地界上，想要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行事，已然行不通了。这里的规矩，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