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光线的同时，也将蔡成功粗重的喘息声衬得格外清晰。审讯室灯光惨白，照着他油腻的头发和尚未褪尽的惊恐。看见侯亮平带着陆亦可走进来，他浑浊的眼中猛地迸发出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猴子！你可算来了！”蔡成功“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手铐拖拽出哗啦声响，声音里裹着哭腔，“你是来带我走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够义气！快，快把我弄出去，这鬼地方多待一天我都要疯了！”
他涕泪交加，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对蔡成功而言，失去自由比剜肉更疼。此地纵然吃喝不愁，那无处不在的禁锢感却已快将他逼至崩溃边缘。此刻的侯亮平，便是他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侯亮平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心底掠过一丝厌恶，更多的却是一种掌控局面的自得。他抬了抬下巴，对陪同的民警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先出去吧，我们要正式提审。”随即又指了指墙角正在运行的监控设备，补充道，“把你们的摄像录音设备关掉，一并带走。此人涉及重大案情，依据保密条例，审讯过程由我们自己的设备进行音频录像记录。”
陪同的年轻民警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未动：“侯局长，这不符合规定。所有提审都必须在看守所监控下进行，既是为了确保程序合规，也是为了保障嫌疑人的合法权益……”
“规定？”侯亮平不耐烦地打断，声调拔高了几分，带着训斥的口吻，“你这同志保密守则是怎么学的？反腐倡廉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万一消息泄露，导致关键证人脱控或办案受阻，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你一个小小的民警，能担得了这个责？”
民警被他这番拿鸡毛当令箭的质问噎了一下，心知争辩无益，抿了抿嘴点头：“行，我明白。”说着，上前关掉了桌面上显眼的录音设备和墙角可见的摄像头，随即转身退出了审讯室。
然而，刚踏出房门，民警脸上的犹豫便瞬间消散，转而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快步走向监控控制室，对里面的同事低声交代：“侯局长要求关闭所有监控，说用他们自己的设备。”控制室民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通风口格栅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备用高清摄像头悄然启动——这是局长刘远上任后，为应对特殊情况专门增设的，信号直连局长办公室的保密线路。
审讯室内，侯亮平对此浑然不觉。他大马金刀地在蔡成功对面坐下，从口袋中摸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郑重地置于桌子中央，按下录音键。陆亦可也掏出笔记本和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蔡成功！”侯亮平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姿态，声音刻意压低，“我现在向你讲明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和丁义珍之间的违法问题，必须老实交代，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蔡成功缩了缩脖子，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脑海里飞速盘算。他哭丧着脸，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讨价还价起来：“猴子……不，侯局长，我交代，我肯定交代！但你们得先保证我家人的安全啊！我在外面欠了十个亿的高利贷，那帮放贷的都是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得保住她们娘俩平安，我才能把知道的全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藏！”
“这个你放心！”侯亮平大手一挥，语气笃定，“你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司法机关自然会采取措施予以保障。现在，你首先要端正态度，好好配合调查。”
“那……猴子，我啥时候能出去啊？”蔡成功最关心这个，身体向前凑了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这儿太难受了，吃不好睡不香……”他心里盘算着，只要能出去，就想办法弄笔钱，带着老婆孩子逃到国外避风头。
侯亮平皱起眉，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与愤慨，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包子，不是我不帮你。想现在出去，暂时不行。京州这边态度强硬得很，寸步不让。我怀疑这背后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你开口，不想让你落到我们省反贪局手里。”
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盯着蔡成功，语气充满了暗示：“你暂时先在这儿委屈几天，反而最安全。等我解决了他们背后的人，扫清了障碍，自然能顺顺利利地把你带出去。”
“还……还要几天？”蔡成功的心凉了半截，脸上的期待瞬间垮塌，“猴子，到底要多久啊？”
“要多久？”侯亮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就看你的配合程度了。你配合得好，证据给得足，我动手就快，你出去自然也早。”
“啊？”蔡成功愣了一下，没完全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侯亮平语气骤然急切起来，不再绕弯子，“我问你，上次你跟我说，欧阳菁和山水集团联手做局，坑了你大风厂的股权，这事你有没有确凿的证据？有就赶紧拿出来！”
“证据？猴子，这个……”蔡成功眼神闪烁，有些犹豫。那些证据是他保命的底牌，却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他不敢轻易交出。
“什么这个那个的！”侯亮平猛地拍了下桌子，不仅吓了蔡成功一跳，连旁边的陆亦可和桌上的录音笔都震了震，“蔡成功！我告诉你，想尽快出去，就必须把铁证交到我手里！我拿到确凿证据才能抓人，才能扳倒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这样才能救你！明白吗？！”
他声色俱厉，带着不容反抗的逼迫。
蔡成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明白，明白！猴子你别急，我确实有……有欧阳菁受贿的证据！”
听到这话，侯亮平与陆亦可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大鱼，终于要咬钩了。
“什么证据？快说！”侯亮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要贴到桌子对面。
与此同时，局长办公室内，刘远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清晰地映现出审讯室的实时画面，隐蔽摄像头传回的音像质量极高。他听着侯亮平那极具诱导性的问话，看着蔡成功即将吐露关键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沉声下令：“记录组，重点标记第十九号审讯室。所有音像资料加密保存，等级：绝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调阅。”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的回应：“是，局长！”
刘远放下电话，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他清楚地知道，侯亮平这番违规操作，以及即将获取的所谓“证据”，其本身已经构成了新的“证据”。而这一切，都未超出李达康书记的预料与掌控。汉东这潭水，正借着侯亮平的“努力”而愈发浑浊。或许，这只是黎明到来前最后的混乱。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内容仅有四个字：“鱼已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