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证据？！”侯亮平声线因急切而微微发尖，身子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
蔡成功被他这架势唬得缩了缩脖子，忙不迭道：“我……我之前想求欧阳菁批贷款，给她送过200万！猴子，这……这算证据吧？”
“算！当然算！”侯亮平眼中爆出灼热的光芒，强压住心头狂喜，追问道，“具体时间、地点、方式，一笔一笔，说清楚！”
蔡成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仔细回想：“时间……记不太准了，都是去年的事儿，分三次给的。用的是四张银行卡，每张五十万，拿我妈的身份证办的。地点……是在她家里。”
“她家？是李达康的家属院？”侯亮平立刻抓住要害，心跳骤然加速。若贿赂发生在李达康的住所，那他根本难脱干系！
“不是，不是，”蔡成功连忙摆手，“是她自己的别墅，在帝豪苑那边。卡是我在那儿亲手给她的。”
“蔡成功，你没骗我？”侯亮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哪敢啊猴子！我还指望你救我出去呢！”蔡成功一脸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
“好，这事我记下了，立刻安排人秘密核查。”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安抚道，“你再安心待几天，等我查证清楚，就想办法接你出去。”
“好好好！猴子，你可得快点，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蔡成功像是攥紧了救命稻草，连声哀求。
“说了，得等我把后面的人揪出来才行！等着消息吧。”侯亮平站起身，结束了这场审讯。
蔡成功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离开，满眼尽是期盼。
走出审讯室，侯亮平满心的兴奋几乎压抑不住，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200万、欧阳菁、帝豪苑别墅……这简直是天降之喜！他脑海中已然开始盘算：顺着欧阳菁这条线牵出李达康，再深挖出其背后的赵立春……届时，自己便是钟家头号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回程的车上，侯亮平眉宇间的激动藏也藏不住，一旁的陆亦可也同样心潮澎湃。
“侯局，只要查实这200万，欧阳菁就跑不了了！她一旦落马，李达康还能坐得稳？”陆亦可声音微颤，想到有可能亲手经办扳倒一位省委常委的案子，热血上涌——这将是能震动全国的战绩。
“侯局，回去我们就向季检察长汇报，申请对欧阳菁立案吧！”陆亦可急切地提议。
“不行！绝对不行！”侯亮平想都没想，断然否决。
“啊？为什么？我们有蔡成功的明确指证，季检察长没理由不批准啊！”陆亦可愣住了。
“亦可，你还是经验不足啊。”侯亮平摇摇头，摆出一副老成谋国的姿态。
陆亦可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侯亮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动他的配偶是天大的事，按程序必须报请省委常委会批准。你觉得，沙瑞金书记会同意？就算他同意，常委会上，周瑾、高育良这些人会投赞成票？消息一旦泄露，打草惊蛇，我们还怎么深入调查？怎么揪出蛀虫，维护正义？”
他只字不提个人立功晋升，将所有动机都披上了“正义”的外衣。
陆亦可蹙眉思索了片刻，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常委会水深难测，确实容易走漏风声。她犹豫着问：“那侯局，我们该怎么办？”
侯亮平见她被说动，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严肃：“回去后，此事严格保密。我们从局里挑选几个绝对可靠、业务精湛的骨干，组成一个秘密调查组，绕开常规程序，对欧阳菁进行暗中调查。重点查清帝豪苑别墅的产权归属，以及那四张银行卡的资金流向。拿到确凿的铁证，坐实这200万，再向老季汇报，甚至……可以直接上报京城！到那时，看谁还能保她，谁敢阻拦！”
他描绘着一幅绕开汉东本地势力、直捣黄龙的图景，让陆亦可也不由得心动。
陆亦可咬了咬牙，被这秘密行动的挑战性与可能带来的巨大成果所吸引，点头道：“好！侯局，我听你的。”
就在二人在车上密谋着如何绕开组织程序私下查案之时，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刘远，正拿着一整套材料，走进了李达康的办公室。材料中包括侯亮平要求关闭监控的录音、隐蔽摄像头拍摄的完整审讯视频，以及蔡成功指证欧阳菁受贿200万的笔录副本。
“达康书记，这是刚刚在看守所发生的情况。”刘远将材料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语气冷静地汇报，“侯亮平同志在审讯中存在违规诱导行为，全过程均在我们的监控之下。这里是备份的音像资料。”
李达康没有立即说话，他拿起那份笔录副本，目光锐利地扫过蔡成功供述中的“帝豪苑别墅”、“四张银行卡”、“200万”等字眼。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正在阅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寻常文件，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那紧抿的嘴角线条里，蕴藏着一丝冰冷的怒意。
事实上，他早已通过周瑾的提醒，知晓了欧阳菁收取蔡成功200万贷款“返点”之事，也明了这是钟家与沙瑞金一方设下的局，意图借此拿捏自己。但那200万款项，早已通过周瑾上交给了中纪委的沈墨主任，沈墨亦已针对欧阳菁的问题作出了处分决定——此事早已盖棺定论，再无空子可钻。至于帝豪苑那套别墅，更与受贿无关——当年他在金山县任县长时，副手王大陆被处分后生计无着，他与时任县委书记易学习凑了3万元帮助王大陆经商，其中他出了200元，其余19800元皆是欧阳菁的嫁妆钱。后来王大陆生意成功，执意要赠送股份被他拒绝，最终便折算成了偿还给欧阳菁的这套别墅，根源清楚，来路分明。
李达康放下笔录，看向刘远，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材料，全部封存，列为最高机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书记！”刘远立正应答。
李达康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看守所执勤的那位武警战士，原则性强，坚守岗位职责，表现很出色。你以市委名义，向武警支队发一份公函，申请予以立功表彰，就说是我同意的。另外，你和看守所今日在岗的民警，处置得当，考虑周全，也值得表扬。”
刘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是！感谢书记肯定，我立刻落实。”
李达康点了点头，挥手让刘远退下。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州的璀璨夜景。心中暗忖，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让刘远接任市局局长，果然没有选错人。遇事沉稳，心思缜密，能扛重任，顾全大局，关键时刻堪当大用。
侯亮平，钟家……想拿他李达康当垫脚石？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谁才是那只自以为是的螳螂，谁又是早已在暗处静静张网的黄雀，还未可知。
汉东的长夜，依旧深沉。真正的博弈，其实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