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内，空气沉凝得近乎滞涩。
沙瑞金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亲自主持上级文件精神的学习。这本该由副书记高育良牵头的工作，他已接连主持两次，其中的微妙，在座常委都心知肚明。
学习环节甫一结束，便直接切入正题。沙瑞金开门见山：“第一项，审议月牙湖美食城事宜。”先为议题定下调子，“企业提交的材料我已看过，当年的立项、规划、纳税等环节，确实符合当时的政策规定。”随即话锋一转，“但符合过去的条文，不等于就能放宽今天的环保尺度。月牙湖生态是红线，必须牢牢守住。”
他抬眼望向周瑾：“周瑾同志，省政府这边有什么具体安排？”
周瑾坐姿端正，语气沉稳：“瑞金书记，各位同志。省政府已责成环保厅牵头组建专项工作组，邀请了业内权威专家，将对美食城及周边重点项目的环保状况进行全面、科学评估。过程将全程公开透明，一切以现行最高标准为准绳，评估结果将作为后续监管的唯一依据。”
“反应迅速，部署也较为周全。”沙瑞金点头表示认可，视线随即转向高育良，语气中平添了几分深意：“不过，我注意到这个项目是育良同志当年在吕州担任市委书记时亲自批复的。育良同志，能否谈谈当时的决策背景和考量？以今日眼光回看，客观上的确给环保带来了后续压力。”
所有目光顷刻间聚焦于高育良身上。他推了推眼镜，依旧保持着那份儒雅从容，不疾不徐地回应：“瑞金书记提到的时代局限性，我认同。十几年前，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首要任务，美食城项目是当时吕州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所有流程完备，有据可查。环保标准随时代进步而不断提升，这正是需要我们逐步完善的地方。现在有省委的坚强领导，相信一定能妥善解决相关问题。”
寥寥数语，将个人责任轻巧地归入“集体决策”范畴，滴水不漏。
未等高育良进一步发挥，纪委书记田国富突然开口，话语间带着明显的锋刃：“育良书记提到集体决策，但我听到一些反映——这个项目当年之所以批得异常顺利，是否因为它是老书记赵立春同志儿子赵瑞龙的产业？其中是否存在程序之外的人情招呼，甚至涉及权钱交易？”
他并未停顿，话锋猛地扫向李达康，暗藏锐利：“另外还有种说法，当年您和达康书记在吕州搭班子时，矛盾不小。据传，赵瑞龙曾以帮您调离达康书记作为条件，换取湖心岛地块的审批。”
这把火猝不及防地烧到自己身上，原本冷眼旁观的李达康眉头骤然锁紧。讨论高育良便讨论高育良，牵扯自己意欲何为？
他当即发声，语气冷峻硬朗：“田书记！您是纪委书记，说话要讲事实、凭证据！”随即连珠炮似的发问：
“您说矛盾大？具体指什么矛盾？激化到了何种程度？”
“说意见不合，具体是哪一项工作的意见相左？”
“既然都是‘听说’，在哪里听说？听谁所说？可有具体的时间、地点、经过？”
田国富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不定。沙瑞金连忙打圆场：“达康同志，不必激动，国富同志只是转述一些群众反映……”
“沙书记，”李达康径直打断，毫无惧色，“如果会议仅讨论美食城审批本身，我毫无异议。但田书记刚才的话，涉及我个人清白和组织人事程序的严肃性，必须予以澄清！”他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田国富：
“我先提三个问题，请田书记稍后务必明确答复：
第一，您所说的‘不合’，请举出具体实例，不能空口无凭，更不容谣言泛滥！
第二，我从吕州市长调任林城市委书记，是经过汉东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正式组织程序。按您的说法，高育良同志如何能让当时十几位与会常委一致同意‘违规操作’？
第三，一个最简单的逻辑：若我与育良书记真如您所言势同水火，他会通过违规审批，来帮助自己的‘对立面’实现职务晋升？从市长到市委书记，这属于重用。但凡稍有理性的干部，谁会如此行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臂环在胸前：“就这三个疑问，请田书记务必说透彻。”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连笔尖轻触桌面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常委们神色各异，多数人以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看着田国富。李达康心中有底，大风厂、丁义珍等遗留问题早已处理干净。田国富此举，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源于上次沙瑞金拉拢未成，意图借机敲打他，顺便泼些脏水，却没料到他反击如此强硬凌厉。
田国富骑虎难下，既无实证，也无实例，只得干笑两声试图缓和：“达康书记别动气，我只是转述反映，并未确认事情属实。是否属于污蔑，当然还需要调查……”
李达康步步紧逼，语带锋芒：“那正好！为避嫌，也为还我和育良同志一个清白，我正式请求田书记将此事上报上级纪委，提请中央有关部门介入调查！我李达康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更要早日揪出造谣生事者，还汉东一个清朗的政治生态！”
田国富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沙瑞金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本想借陈年旧事敲打李达康，逼其就范站队，没成想反被其借力打力，将局面逼入死角，陷入彻底被动。一旁的高育良虽被牵连，心底反倒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亏得田国富率先发难，将火力全数吸引了过去。
眼看会议走向彻底偏离，争执愈演愈烈，周瑾忽然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国富同志，请先冷静。有个原则必须明确：赵立春同志作为国家现任领导人之一，涉及他本人及其亲属的传言，绝非我们汉东省委常委会可以随意揣测、公开讨论的范畴。”他目光扫过全场，话语中带着警醒，“倘若确有相关线索或反映，应严格按照组织程序，逐级上报，由上级依规核查处理。在此公开场合散播未经证实之言，易引发不必要的误解，扰乱汉东的政治秩序，实为不妥。”
这番话精准地切中了要害，既点明了赵立春职务的敏感性，又守住了常委会的议事边界，瞬间将跑偏的节奏拉了回来。沙瑞金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了转圜的台阶。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道：“周瑾同志说得在理！讨论问题要凭事实、讲证据，更要守规矩！月牙湖美食城的环保治理问题，就按周瑾同志的部署抓紧落实。其他未经证实的事情，由纪委按规定程序留意即可，不要影响正常工作推进！”
他强行将此议题收束，会议在一种紧绷而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推进。沙瑞金心头笼罩着一层阴霾，岳父的警告言犹在耳，汉东这盘棋，远比他预想的更为难下。而李达康此番强硬顶撞所展现出的锋锐与底气，也让所有人再次看清：此人，绝非易于掌控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