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沙瑞金强行圆场,在众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田国富只得硬着头皮,避重就轻地开口:“李书记,刚才是我一时失言,对不恰当的发言向您表示歉意,还请您海涵。”
李达康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得颇为大度,摆了摆手,只是语气中仍带着敲打的意味:“我个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不过,还是希望田书记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始终秉持我们党实事求是的原则,尤其是在纪委这样关键的岗位上,更应如此。”
沙瑞金顺势接过话头,试图为这场冲突定性:“我看今天这个讨论氛围就很好嘛!有不同观点的交流,有思想的碰撞,这正是我们党内民主的体现——讲党性不讲私情、讲真理不讲面子。”他刻意将一场尖锐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归为正常的“民主讨论”,随即话锋一转:“至于达康同志刚才提到的问题,我们可以留到下一次的民主生活会上,再结合具体情况,进行深入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不等李达康再作反应,沙瑞金立即将议题拉回,目标再次明确指向高育良:“好了,我们还是先聚焦月牙湖湖心岛美食城的审批问题。育良同志,请你详细介绍一下当时的审批情况。”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意味,“月牙湖是吕州市的生态名片,属于全体吕州人民。当时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让你大笔一挥,将环境如此优美的湖心岛,变成了个别商人的私有产业?”
高育良心知今日难以回避,那位惯于思辨的“高教授”再次上线。他气定神闲,缓缓开口:“既然沙书记和各位同志关心当年的审批情况,我就把当时的经过和大家详细说明一下。
“首先,我们必须回到当年的历史背景下来看待这个问题。”他习惯性地先确立讨论框架,“当年吕州的经济发展状况相对滞后。全省、全国上下都在积极响应中央号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那个时期最核心的任务。同时,当时对于生态环境保护,确实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具体、严格的法律法规和标准体系。
“在此背景下,引进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对于拉动吕州当地经济发展、提升城市形象、增加就业岗位和财政收入,是有积极作用的。我们当时的决策,是基于‘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一根本原则,目的是为了吕州的长远发展和民生改善。从客观结果来看,美食城运营这些年来,也确实为吕州贡献了可观的税收,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此时,在对付李达康时未能占到便宜的田国富,眼见高育良也要轻松脱身,心有不甘,决定再次冒险补上一刀:“高书记,可我了解到的情况,恐怕与您所说的有所出入。”他试图抓住最后可能的突破口:“实际上,美食城对月牙湖造成了污染,只是近期才仓促上马环保设备,进行垃圾外运处理……”
高育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田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反守为攻,“我们先姑且不论污染是否存在。即便确有污染,那么请问,吕州市经济开发区环保部门日常是如何履行监管职责的,田书记是否了解?”他步步紧逼,语速加快:“是否向企业下达过正式的整改通知书?企业有没有遵照执行?这些具体、关键的监管环节,田书记您作为省纪委书记,在听取‘反映’时,有没有进行过相应的核实?”
田国富再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他所谓的“了解”,根本经不起这种深入到具体执行层面的拷问。
高育良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继续加码,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如果按照田书记‘谁审批谁负责’的逻辑,那么我省XX县那几家化肥厂和印染厂——众所周知的环境污染大户——似乎正是田书记您当年担任县委书记时引进的吧?”他目光转向田国富,带着审视的意味:“据我所知,当地环保部门三令五申要求关停,停工文件发了一次又一次,可企业仍然三番五次偷偷复产,成了当地环保治理的老大难。对此,田书记作何解释?是否也应该承担相应的审批责任呢?”
“你……!”田国富气得几乎要拍案而起。他认为高育良这完全是胡搅蛮缠,揪着他十几年前的陈年旧账不放,手段未免太不磊落!
高育良内心冷笑:你刚才不正是这么“揪”我的吗?
居于首位的沙瑞金眼看战火升级,议题彻底偏离轨道,再争论下去恐将演变成一场互相揭短、有失体面的闹剧。他赶紧用力敲了敲桌子,沉声救场:“关于月牙湖的问题,既然一时难以厘清,大家都可再作深入了解,留待下次会议继续讨论。”他强行掐断话题,不容置疑地宣布:“现在,开始下一项议题,关于……”
一场原本意图明确、剑指高育良的攻势,最终竟以如此虎头蛇尾的方式潦草收场。
就在高育良侃侃而谈之际,李达康端坐原地,脑海却在飞速运转。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种牵扯到他与高育良之间具体人事安排的隐秘“传闻”,究竟会是从谁的嘴里泄露出来的?既要对当年情况有所了解,又要对他和高育良都心存不满,同时还可能借此向新来的沙瑞金、田国富表忠心……一个名字瞬间浮上他的心头——易学习!
李达康心中暗骂:看人真准!事实上,此事的确是易学习为了向新书记靠拢,在向田国富“汇报思想”时夹带的私货。但易学习级别有限,接触不到汉东真正的核心机密。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他便开始了“合理推测”与“艺术加工”。编谁的故事最能引起领导兴趣?自然是他熟人圈里级别最高的两位——老领导高育良,老搭档李达康!谁让这两位这么多年都没“想起”要提拔他这位“老实人”呢?
于是,一则“高育良为调走李达康,与赵瑞龙进行幕后交易”的“内幕消息”便新鲜出炉了。一句话,把他认为阻碍了自己仕途的两个“熟人”都贩卖得干干净净:既暗示李达康的晋升不合规,又指控高育良违规批地。可问题在于,他易学习一个正处级干部,怎么可能洞悉这种省委常委级别的隐秘交易?即便真有所知,他能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吗?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场虎头蛇尾的争斗就此落下帷幕,最终以李达康的完胜、高育良的阶段性防御成功、田国富先后挨了“两记耳光”而告终。沙瑞金的谋划在此一役中彻底落空,而经此一闹,他原本计划中关于提拔易学习、进一步调整人事布局的议题也彻底夭折。谁若是摊上易学习这种为了上位不惜胡编乱造、胡乱攀咬熟人的“老实人”,那可真是倒了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