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轩辕缓步走到赵活身旁,并未急着开口,先看了眼随行的泥教弟子,吩咐道:
“将刘帮主带下去吧。”
“是!”
待那弟子扛走刘颚,车轩辕这才转过身,仔细端详赵活面容。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先前只听闻此人相貌异于常人,应当不过是丑了点,没想到竟长得如此....与众不同。
“咳哼。”
车轩辕故作镇定地清了下嗓,“小子,随老夫来吧,咱们边喝边聊,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
赵活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仍跟着车轩辕朝六道堂内走去。
这名老者步履从容,似无恶意,赵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几分。
车轩辕在卧榻旁坐定,示意赵活坐在对面矮桌边,又命弟子沏上茶来。
二人各自举盏。
车轩辕左手托底,右手拈盖,徐缓拂开浮叶,浅啜时喉节微动,饮得沉稳。
赵活则是双手捧盏,先轻嗅茶香,而后小口慢饮,舌尖轻抵,似在细辨回甘。
车轩辕见他品茶姿态颇有章法,欣慰一笑,“将手伸来,让老夫探探脉象。”
“好,好的!”
赵活快步撸起袖子,伸出手腕,动作略显慌忙。
车轩辕见状捋了捋长须,淡然道:“放轻松些,老夫略通医术,兴许能治治你那丹田的毛病。”
听到这话时,赵活那腕子猛然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的?”
“莫急。”
车轩辕缓声劝慰,指腹已搭上赵活的脉门,凝神片刻,徐徐道来:
“你脉象虽平,真气却散若游丝,不聚气海,反时常逆冲于四肢百骸,此乃‘气海失守,浮阳外越’之象。”
说到此处,他眉头忽皱,
“更奇的是,你丹田竟无一处是好,如秋风残烛,明灭不定,稍有不慎,丹毁人亡,这般情形,还能活蹦乱跳,是有高人替你续命?”
“哈哈哈,高人谈不上啦。”赵活干笑了两声,
“是我自己治的自己 ,不过.....我曾吸收过一缕九泉丹药力,虽极细微,但也确是靠它吊住了性命。”
“九泉丹?”
车轩辕收回手,端起茶盏又抿一口,待挪开了,才续道:
“那你能活到今日便不奇怪了,若是完整丹药,足以重塑气海丹田,可惜仅得一缕药力,也难怪那人会寻我来助你。
但这如同用薄冰封住裂壶,冰在,水不漏,你若强行运功,便是从内加热,冰融壶碎,顷刻间,气海彻底溃决,神仙难救。”
车轩辕不再言语,他将目光落于盏中,半盏茶汤随动作翻涌回旋,只望着那一片动荡的澄青,似在茶汤里寻着什么,静默半晌,话才再度出口:
“你既医术高明到能为自己续命,想必也清楚,此后漫长岁月,数月,乃至数载,甚至一生,武功皆如被废,待彻底恢复,天下早已物是人非,何不就此隐退江湖,平渡一生?”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然。
良久,赵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可奈何的意味,“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没做,若就此放弃,等同于放弃我过往的所有努力。”
“老夫见过太多怀揣相似执念之人,但结局却各不相同,世间变幻无常,你既执意要走自己的江湖,老夫便不再多劝,索性替你疗伤一阵,你意下如何?”
“替...替我疗伤?”
“嗯,你既通医术,当知运功疗伤之理?”
“这个我自是清楚,二师兄曾言道,运功疗伤,不外乎以运功推动气血,速通经络,使淤滞的气血得以畅行,周天血循,气循几度轮转,伤病自然好得快。”
车轩辕闻之,徐徐捋过胸前长须,指间动作沉稳而缓,口中话语随之续上:
“没错,旁人运功替你疗伤亦属同理,区别只在一由外力,一由自己,由你丹田使力,需要消费气力,旁人助你,固然轻松。
但是旁人的内功终究不属于你,不受你丹田使唤,对方一撒手,便无以为继,残存的真气便成了无主游魂,游荡越久,越是乖戾,迟早必成祸害。”
说到这,车轩辕忽而改口:“老夫记得,你带来那位叶小娘子,患的便是此症。”
他言一罢,又忽探出右手,指节微屈,轻点数下手掌,似在推演卦象,随即轻晃头颅,缓声道:
“可惜,方才老夫起得一卦,此女命劫....卦象隐现‘外助成障,自医乃通’之兆,若由老夫贸然插手,反会扰乱她的命中定数。”
“这个无妨,我本就想亲自治好她,目前只需在云裳的最后一次生死大关来临前,定期为她施针用药,便可保住性命。”
“那便好,至于治你之法,自是由老夫亲自为你运功相助,这大可放心,若真欲取你性命,何须这般周折?方才把脉时,老夫只消真气轻吐,你丹田早已破碎。”
“哈哈哈,车教主说笑了。”
赵活笑了几声,顺势问出心中疑惑,
“不过.....在下实在好奇,车教主为何愿主动相助?我细想许久,自己从未与泥教有过交集,您又是如何得知我丹田受损之事.....”
“你用不着瞒老夫。”
赵活登时变得哑口无言,莫非他知道自己救过王帮主一事?
车轩辕也在此刻忽然向赵活伸出一掌,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将你身上那锦囊,取来让我一观。”
“...”
车轩辕这话说得轻缓,落在他耳中却字字冰凉,压得心头莫名窒息。
但转念想到那锦囊本是梦中瑞杏所赠,那股压抑感忽如水流疏通,甚是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心。
车轩辕既知锦囊存在,想必也清楚它的来历。
赵活念至此,不再犹豫,探手入怀,从最内层取出那枚锦囊,双手奉上。
车轩辕面静如水,接过锦囊,悠然解开缎带,垂目细看片刻,复又系好,还给了赵活。
“呵呵呵.....”
他忽地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兴味,“这般闻所未闻的棋局,还真是.....够别致的,也罢,老夫便陪她下一盘!”
说这话时,车轩辕猛地抬起右手,笑嘻嘻地用食指凌空虚点几下,连手臂都轻快地抖了抖,还晃了几下脑袋。
这一瞬,他不像德高望重的教主,倒像个见猎心喜,跃跃欲试的老棋痴。
随即,他敛了笑意,目光落回赵活身上:
“你若想医治丹田,在六道峡留一段时日便是,老夫亲手为你施治,若不想,也可以顷刻离开,至于何时能治好.....老夫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