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海到底是老渔民,哪怕手里的烟袋锅都在抖,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狂喜。
“没错!就是地震顶上来的暗礁!这可是几十年难遇的龙翻身啊!”
话音未落,陈江已经一脚踏进了齐膝深的海水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裤管,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些肥硕的软黄金。
“先抓再说!别让潮水把它收回去!”
他伸手扣住一只足有婴儿拳头大的鲍鱼,手指发力就要硬掰。
纹丝不动。
这深海里的老鲍鱼吸附力大得惊人,陈江这一拽,反倒差点把指甲盖给掀翻。
“三哥!接着!”
一声娇喝。
宝凤眼疾手快,从腰间抽出那把早就备好的特制铁钩,凌空抛了过来。
陈江一把抄住,铁钩顺着鲍鱼壳的边缘狠狠一插、一撬。
啪嗒一声脆响。
那只还在死命吸附岩石的大家伙瞬间脱落,落入掌心沉甸甸的,还在微微蠕动。
好货!
这种极品九孔鲍,放到后世那是按克卖的奢侈品,即便是在这八五年,那也是只有在大饭店才见得着的稀罕物。
另一边,陈母和宝凤手里挥舞着手抄网,正跟水坑里那些乱窜的小青龙较劲。
“跑!让你跑!”
陈母一网下去,那龙虾尾巴一弹,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嗖地一下窜出老远,钻进了石缝里。
连试几次,那是越抓越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子。
“哎呀!这东西成精了!跑得太快,根本捞不着!”
老太太气得直跺脚,眼看着那是钱,就是抓不到手里,心里那个火烧火燎。
陈江手里铁钩飞舞,根本没工夫抬头,声音却透着股子镇定。
“妈,别盯着那带腿的,那玩意儿灵性。先搞墙上这些!这鲍鱼它是死的,又跑不了,能搞多少是多少!”
此时的暗礁之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陈东海也是个老把式,一把铁钩舞得虎虎生风,每一钩下去,必定有一只肥硕的海螺或者鲍鱼落入桶中。
不消片刻,那只用来装渔获的大胶桶就已经填满了一半。
陈母到底是心疼那些跑掉的龙虾,抽空数了数网兜里的战利品,眉头皱成了“川”字。
“才二十六只……这小青龙精得很,水太浑了不好抓。”
她直起腰,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稍微平缓些的孤岛沙洲,那里也是刚露出来的,上面铺满了各种贝类。
“宝凤,走!咱娘俩去那边挖贝壳去!这儿这硬骨头交给他爷俩啃!”
宝凤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提起桶就要跟上。
陈江直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冲着那一老一少两个背影挤了挤眼,喊了一嗓子。
“妈!今天这小青龙别全卖了,多留几只,回去白灼了,让大家都尝尝鲜!”
正准备跨步上船的陈母脚下一顿,猛地回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这败家子!这一只小青龙能换多少斤大米?哪怕是给收购站,一只也能卖好几块!那是咱们庄户人家能吃的?”
这年头,好东西都是换钱的,谁舍得自己进嘴?
陈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钱是要挣,但也别亏了自个儿。您想想,咱家那房子也盖起来了,以后宝凤嫁人、二哥娶媳妇的钱我都能挣来,偶尔吃口好的咋了?您要是把身子骨熬坏了,以后谁帮我带孙子?”
这一番话,说得陈母愣在了原地。
海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她张了张嘴,想骂几句惯常的不省心,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自信笃定的眼神,心里那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弦,竟莫名松动了一下。
是啊,这日子……真是有奔头了。
“……那也别留太多,一人半只尝尝味儿就行了!”
老太太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看着母亲和表妹的小船划向旁边,父子俩相视一笑,再次埋头苦干。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的碎金随着波浪起伏跳跃。
每一铲下去,都是沉甸甸的收获;每一次弯腰,捡起的都是这一家人未来的希望。
陈东海望着满岩壁怎么挖都挖不完的鲍鱼,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深深的皱纹都漾开了花。
老头子从腰间摸出烟袋锅,想抽一口,却发现手脏得没法点火,索性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嘿嘿一笑。
“江子,看来今天……咱是用不着下那拖网喽。”
宝凤把手里的泥点子一甩,两掌拍得脆响,那双杏眼里全是崇拜。
“还是三哥这张嘴厉害,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陈母没好气地白了外甥女一眼,手里理着渔网,嗔怪道。
“你俩这以后算是搭上台了,一唱一和,专给我这老婆子下套。”
陈东海背着手在船头踱了两步,清了清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涩的嗓子。
“行了,既然孩子想吃……那就一人留只小的,太大了我也舍不得。”
“这就对了嘛!”
陈江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曦里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洒脱。
“爹,您摸着良心想想,咱家多久没尝过这小青龙的味儿了?赚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咱一家老小这张嘴?”
日头渐高,原本有些清冷的海面被烤得暖意融融。
父子俩在那片一直转到了八点钟。
直到那只用来装货的大桶再也塞不进一颗海螺,陈江才直起那是酸得快要断掉的老腰,挥手招呼大家回船休整。
“呼——”
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陈江用力甩掉那双灌满海水的黑色胶皮雨鞋。
那双脚早就被海水泡得没了血色,发白发皱,看着有些渗人。
陈东海蹲在船尾那个满是铁锈的煤炉前,正往里头添着煤块烧水,火苗子舔着黑漆漆的锅底。
陈江凑了过去,那股子想搞点好东西吃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爹,这水都开了,顺手挖几个鲍鱼下个面条呗?”
“哐当!”
陈东海手里的锅盖直接砸在了船板上,猛地扭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说啥?刚才挖的九孔鲍,你就舍得这么吃?”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生九孔鲍,那是金疙瘩!
陈江却不管那一套,嬉皮笑脸地把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铁钩递了过去。
“您看我这脚,都泡成啥样了?吃个鲍鱼补补身子,不过分吧?再说了,咱那是为了有力气挖更多!”
陈东海接过钩子,看着儿子那双惨白的脚,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是咽了回去。
“败家玩意儿……迟早把家底吃空。”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
老头子熟练地挑了四个个头饱满的小鲍鱼,三两下去了壳和内脏,随手扔进了沸腾的锅里。
不一会儿,一股从未有过的鲜甜味儿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