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是他翻旧档案时发现的。
当年经手的人，有的调去了别的镇，有的进了县城坐办公室。
当然，黄龙镇本地肯定也还留着几个老油条，当年没少从中捞好处吧？
行，等风头一过，他得好好翻翻这本账。
凡是沾过这事的，一个不留，全得滚蛋！
你看看这望山乡，一下雨就成孤岛，要是哪天断了粮，那还不乱套？而且每年水淹庄稼，镇里都有补贴发下去，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
可这些钱，老百姓真的摸到手了吗？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待会儿肯定会有人打电话问你，有没有把我救上来。
青山，你得说没救到……”
人既然活着，就得开始做局了。
他要是真“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肯定坐不住，一个个蹦出来抢位置、分好处，那正好，省得他一个个去挖。
刘青山一愣，顺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纳闷地问：“为啥要说没救你？这明明是好事，藏着掖着干嘛？要是张玉露问起来，我也骗她？”
孟天成脸色发白，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哪里疼得厉害，缓了缓才开口：“刚才山路塌的时候，我本来躲开了。
可就在那节骨眼上，背后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我才掉进黄龙河。”
“很明显，是有人想让我喂鱼。
事发太突然，我连是谁都没来得及回头瞅一眼，就被冲出去老远，七八米开外就啥都看不见了。”
“所以让你对外说没救起我，就是想钓出那只黑手。
等‘我死了’的消息传出去，某些人肯定得意忘形，露出马脚……”
刘青山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我靠，这也太吓人了吧？
但他又忍不住问：“大叔，你是不是得罪啥人了？不然谁下这么狠的套？”
孟天成也抹了把雨水，声音低沉：“这两年，我确实惹了不少人。
他们明着斗不过我，就只能玩阴的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我命硬，让你给捞上来了。
这说明我走的路没错，已经动了他们的奶酪，急了，才敢动手……”
刘青山听得半懂不懂，心里第一反应是：这大叔八成是个做生意的老板，不然哪来这么多恩怨？
他脱口就说：“大叔你别慌，我认识黄龙镇派出所的于四海，是副所长。
等咱们到了望山乡，我马上联系他。”
“于副所这人靠得住，跟别的当官的不一样，办事讲良心，有啥事找他准没错。”
孟天成一听“于四海”三个字，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意外地问：“你……咋认识小……于四海的？”
听这口气，俩人关系还不赖？这倒让他有点好奇了。
于四海是他从外地调来的亲信，为人他清楚得很，但啥时候跟望山乡一个年轻人搭上线了，他还真不知道。
等等——望山乡……
他突然想起之前那起拐卖妇女的案子，于四海汇报过，源头就在望山乡。
当时要不是一个本地村民冒着风险报信、带路，整个窝点都端不掉。
于四海还特别提过，那个村民立了大功。
——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想通这一点，孟天成总算明白了刘青山跟于四海之间是怎么搭上线的。
说白了，这次于四海能当上黄龙镇副所长，刘青山也算在背后出了份力。
破了一个人贩子团伙，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就算于四海直接提成所长也不奇怪。
难怪他之前说这功劳不能全算他一个人的……
两人顺着河水一路往下游漂，刘青山边划水边开口：“我和于副所是这么认识的——我们望山乡的乡主任严家民，坑过我家一笔钱。
后来呢，陈家寨有个女人被拐来了，我想自己去救，又怕搞砸了连累人家，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给于副所。”
“不过这事儿谁都不知道，我还要在乡里过日子呢。
要是让陈家寨那帮人知道了，非得把我揍个半死不可。”
“你是外乡人，我才敢跟你讲这些。
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说了我可就完了……”
“哎，大叔，我看你脸色不对，是不是腿上伤了？是不是刚才那根烂木头划的？”
刘青山心里盘算着，好歹自己救了他一命，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等上了岸，得问清楚他是哪家亲戚，以后也好有个交代。
孟天成心头一震，原来严家民那档子事也是因为这小子才暴露的？这么说来，这孩子没声没响地帮上面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现在又顺手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忽然回过神来，发现他们还在黄龙河急流里飘着，随时可能被卷走。
可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紧张，反倒跟这年轻人聊得挺熟！
听见刘青山问，他小腿一抽疼，这才重新感觉到伤口火辣辣地作痛，低声说：“怕是被划到了。
刚才突然一疼，接着就感觉裤腿被那截木头勾住，整个人动不了。”
“青山，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沉底了。
那时候真是拼了老命，喝了一肚子水，脑子都快晕了。”
刘青山一边用力划水，一边乐呵呵地说：“大叔，这很正常。
没在急流里游过的人，一掉水里准慌神，一慌就没救了。
人在这种地方使多大劲都没用，可不比在池塘里玩水。
但你只要不乱动，仰着身子浮在水上，先喘上几口气，保存体力，再慢慢划向岸边，十有八九能活下来。
你这腿伤别担心，等到了望山乡，让我嫂子给你瞧瞧。
她可是卫校毕业的正经护士，包扎这点伤不在话下。”
“行了，快到了。
你抓稳救生衣就行，我准备往岸边靠了……”
孟天成抬头往前一看，望山乡已经近在眼前，四面都是山，眼下却成了一片水乡泽国，田地全被淹了，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
只见刘青山用一只胳膊和两条腿使劲，拖着孟天成一点点往岸上挪，动作明显吃力，可还是稳稳地靠近了被水淹没的土路。
孟天成后背一阵发凉——幸亏穿了这件救生衣，否则就算刘青山水性再好，也很难拖动一个挣扎的人上岸。
水底暗流太猛，再加上落水的人本能乱抓，只要碰到东西就会死命往上窜，想换口气。
搞不好，不光救不了人，自己也得搭进去。
说实话，刘青山现在也累得够呛，四肢发软，呼哧呼哧直喘。
他也清楚，要是没这救生衣，光靠自己一个人，根本拉不动一个成年男人。
现在两人就算站住了，水也已经淹到胸口。
虽然脚下看不见路，但刘青山凭着记忆和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挪，没多久就到了村口，终于算是真正上了岸。
当孟天成踩上那湿滑泥泞的土地时，心里头猛地涌上一股踏实劲儿，好像重新活了一回。
可他的小腿却正往外冒血，一眼看去，一道七八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虽然不算深，但血一直没停，走路都得跛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