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大青楼一楼。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头猛兽在低吼。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白虎堂”。当年陆承泽也就是在这儿,以“土匪治家”的手段,毙了企图造反的顾明远和沈敬之。厅里常年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两只真正的老虎标本,龇牙咧嘴,更添了几分阴森气。
李石曾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动。
这位革命党的元老、大教育家,此刻正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他虽然是一身中山装,透着股文人的儒雅气,但能在这个乱世混到这个位置,心里没点城府是不可能的。
“哒、哒、哒。”
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传来,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李石曾站起身,只见一个年轻英武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戎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白皙,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带钩子。
“李老先生,让您久等了。”陆承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家里事多,招呼不周,还请海涵。”
“少爷客气了。”李石曾也是一脸和煦,“老朽此番冒昧造访,也是奉了江仲庭之命,心急如焚啊。”
两人分宾主落座。陈峰和影卫分别站在陆承泽身后,那个像影子一样的亲兵(影卫),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陆承泽身后半步的位置,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却让李石曾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身体后,李石曾不再绕圈子,直奔主题。
“承泽,眼下北讨军势头正猛,京津一带都拿下了,如今全国上下都盼着统一,这是大势所趋,也是人心所向啊。”
李石曾端起茶杯,慢慢拨了拨浮叶,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承泽脸上。
“江仲庭对您一直很看重,总说您是有血性的爱国将领。若是能顺应时局,通电归统——这可是能写进历史的大事,后人都会念您的好。”
陆承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
归统?说得轻巧。
“李老先生说得在理。”陆承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向往的神色,“承泽虽然不才,但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三民主义是好东西。内战打了这么多年,老百姓苦啊,我也想早点统一,咱们大夏国人不打大夏国人嘛。”
李石曾心中一喜,看来这少爷毕竟年轻,还是有热血的,比那些老军阀好忽悠。
“既然如此,少爷何不早做决断?”李石曾趁热打铁,“只要朔方归统,中央政府……”
“但是!”
陆承泽突然打断了他,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他脸上的向往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苦和无奈。
“李老,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陆承泽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想归统,想统一,可这朔方……难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家父刚走,尸骨未寒。这靖北城里,看着平静,底下可是暗流涌动。沈敬之那帮老臣,手里攥着兵权,眼睛都盯着我呢。我要是步子迈大了,这靖北城怕是立马就要血流成河。”
李石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朔方系内部派系林立,这是实情。
“第二,”陆承泽眼神一冷,指了指窗外,“扶桑国人!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就在眼皮子底下,大炮顶着我的脑门!落雁桥的血迹还没干呢!我要是今天宣布归统,明天扶桑国人的坦克就能开进将军府!到时候,南都能派兵来救我吗?能挡住扶桑国人吗?”
李石曾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陆承泽却没给他机会。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陆承泽盯着李石曾的眼睛,“我手底下这几十万弟兄,那都是跟着我爹出生入死过来的。归统之后,他们怎么办?是编遣?还是保留?军饷谁发?要是南都不仅不给钱,还要裁我的兵,夺我的权,那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到时候炸了营,这罪过谁担?”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把李石曾打得有点发懵。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民族大义”、“国家前途”的大道理,结果人家陆承泽根本不跟你谈虚的,全是实打实的利益和风险。
“这个……”李石曾尴尬地笑了笑,“扶桑国方面,自有国协主持公道,英美列强也不会坐视不管。至于军队安置……中央自然会有妥善安排,江仲庭说了,少爷您将来也是国家的栋梁,必有重用。”
“国协?”
陆承泽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李老,您是留过洋的,国协是个什么玩意儿,您比我清楚。若是国协管用,山东问题能拖到现在?扶桑国人要是听国协的,我爹能被炸死?”
他站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背对着李石曾,声音冷淡下来:“至于‘重用’二字,空口白牙的,怕是安抚不了下面那些骄兵悍将啊。”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李石曾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花花公子”。这哪里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少爷,这分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他看得很准:南都现在要的是面子,是形式上的统一;而陆承泽要的是里子,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和军权。
“那……少爷的意思是?”李石曾试探着问。
陆承泽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李老,归统是大事,急不得。原则上,我是同意的。但具体怎么易,什么时候易,条件是什么,咱们还得慢慢谈。”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茶杯——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您先在靖北城住下,多看看,多听听。也请您把我的难处,原原本本地转告给江仲庭。只要中央能拿出诚意,帮我解决扶桑国人的威胁,安抚好底下的弟兄,我陆承泽绝无二话!”
李石曾知道今天也只能谈到这儿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少爷深谋远虑,老朽佩服。既如此,老朽这就给南都发电。告辞。”
看着李石曾离去的背影,陆承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陈峰,你怎么看?”他突然开口。
身后的陈峰回答:“南都想空手套白狼。他们没有实力对抗扶桑国,只想借大义的名分收编朔方军。如果我们无条件投靠,下场就是被拆分、瓦解,最后成为案板上的肉。”
陆承泽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看得很透。南都那帮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想拿走我的兵权?做梦!”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猛虎下山图前,手指轻轻划过虎爪。
“但这面旗,迟早是要换的。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换!通知下去,给我盯死了沈敬之和顾明远,还有扶桑国领事馆。李石曾来的消息瞒不住,扶桑国人估计要坐不住了。接下来,怕是要唱一出‘单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