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李慕雨前脚刚走没两天,靖北城里的气氛就陡然绷紧。扶桑国浪人在街上寻衅滋事的多了,扶桑国朔方驻屯军的演习也频繁了,连空气里都带着股火药味。
这天下午,陆承泽正在书房里与秦岳山、臧奉久密议。
副官陈峰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凝重:“少爷,扶桑国总领事林木久郎来了。态度强硬,说是奉扶桑国朔方驻屯军司令部之命,有‘要事’必须立刻见您,现在就在白虎堂。”
秦岳山眉头一拧,把茶杯重重一撴:“妈拉个巴子的!小扶桑人这是闻着腥味就上!承泽,我去会会他!”
“二叔,您别动。”陆承泽按住秦岳山的手,脸上并无怒意,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玩味,“这出戏,是冲着我来的,得我亲自去会会。您和臧省长请暂避。陈峰,请林总领事稍候,我随后就到。”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对着镜子,眼神锐利如刀。
“影卫,走。去看看这位林总领事,这回又带了什么‘厚礼’。”
白虎堂内,光线昏暗。
林木久郎这次没有踱步,而是直接坐在客座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之前的伪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隐隐的不耐。他身后依旧站着那两个浪人保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
当陆承泽沉稳的步伐响起时,林木久郎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陆少爷,你让我等了好久。”林木久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陆承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对林木久郎的无礼视若无睹,淡淡道:“公务繁忙,让林总领事久等了。不知今日前来,又有何指教?”
林木久郎没有绕圈子,直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份装帧考究、盖有朱红印章的文件,轻轻推到陆承泽面前的茶几上。
“陆少爷,明人不说暗话。这份文件,想必你不陌生。”林木久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去年,扶桑帝国与已故的陆振雄老司令亲自磋商并草签的《朔北地区新五路协约》草案。根据这份协约,帝国获得了在朔方修筑五条铁路的权利,包括吉会(松辽省至泡菜国会宁)、长大(春城至大赉)、洮索(洮南至索伦)、延海(延吉至海林)以及吉五(松辽省至五常)铁路的修筑权与沿线矿产开采权。”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承泽的脸色,加重了语气:“这是老司令生前亲口允诺,并有签章为证的正式外交文件!它关乎帝国在朔北地区的核心利益与安全!老司令不幸罹难,帝国深表遗憾,但契约精神必须遵守!鄙人今日前来,就是代表帝国政府,要求少爷阁下,正式批准并履行这份协约!”
陆承泽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朔北地区新五路协约》!”林木久郎一字一顿,眼中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去年五月,芳泽谦二公使亲赴燕京,与已故陆振雄老司令最终敲定的文本!老司令已亲自审阅并签押!白纸黑字,不容抵赖!”
他指着文件末尾,那里赫然有一个墨迹淋漓、笔力沉雄的单独大字——“阅”!
“看清楚了,陆少爷!这是老司令的亲笔手书!‘阅’字即为知晓、同意、画押之凭证!根据此协约,扶桑帝国获得在朔方修筑吉会、长大、吉五、洮索、延海五条铁路的全部权益!此乃老司令对帝国的庄严承诺,关乎帝国在朔北地区之特殊地位与核心利益!”
林木久郎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老司令不幸崩逝,帝国深表哀悼。但父债子偿,契约如山!帝国要求你,陆承泽少爷,立即正式批准并履行此协约,完成相关换文手续!否则,即是背弃父辈承诺,藐视帝国尊严,破坏日满根本关系之行为!一切严重后果,将由你一人承担!”
融合的记忆瞬间在陆承泽脑中翻腾。他清晰地“看到”那个夜晚,父亲如何强压怒火,在扶桑国人威逼利诱下,愤然挥毫只写一个“阅”字,将那包藏祸心的协约顶了回去的场面。也“看到”这五条铁路如同五条毒蛇,一旦建成,将把朔方的交通、资源、防务命脉彻底交到扶桑国人手中,扶桑军朝发夕至,朔方再无险可守!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眼,看向林木久郎,目光平静得可怕。
“林总领事,你说,‘阅’字,即代表我父亲‘知晓、同意、画押’?”
“当然!此乃外交文书惯例!老司令亲笔所书,便是认可!”林木久郎言之凿凿。
“惯例?”陆承泽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讥诮,“那我倒要请教林总领事,贵国外交省或陆军省,处理重要条约文件时,是仅批一个‘阅’字便可生效,还是需明确批示‘同意’、‘准’、‘可’,或至少加盖正式官印、签署全名及日期,方能视为正式承诺与批准?”
他轻轻放下文件,语气陡然转厉:
“我陆承泽读书不多,却也知古今中外,处理此等关乎国土主权、路矿命脉之重大条约,断无仅以一个‘阅’字就算画押批准的儿戏!‘阅’字何意?仅是‘已看过’、‘已知悉’之意!我父亲批此一字,正是告诉你们:你们提的这东西,我陆振雄看见了,知道了!至于同意与否?他没写!这就是态度!”
林木久郎脸色骤变,厉声道:“强词夺理!陆振雄老司令当时情形特殊……”
“情形特殊?”陆承泽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怒火与悲愤喷薄而出,“情形特殊,就是指你们趁我父亲率军入关、陷入困境之时,拿出这份毒计般的协约,以出兵相助为饵,行威逼勒索之实!我父亲不愿卖国,又暂时无力与你们彻底翻脸,这才用一个‘阅’字虚与委蛇,周旋拖延!这是被你们逼到墙角的老司令,能做出的最硬气的回应!你们当时拿他没办法,现在他老人家尸骨未寒,你们就想拿这个模糊的字迹,来逼我儿子就范?把我陆承泽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他一步踏前,逼视林木久郎惊怒交加的脸:
“落雁桥的炸弹,是不是就因为这份我父亲始终没有真正点头的‘协约’?是不是因为他的‘不痛快’,他的‘敷衍’,让你们失去了耐心,终于动了杀机?!现在,你们又想用这份沾着他血迹的、不清不楚的文件,来继续掐他儿子的脖子?!”
“八嘎!你这是污蔑!是毫无根据的臆测!”林木久郎气得浑身发抖,“协约就是协约!‘阅’字就是认可!你必须履行!否则……”
“否则怎样?”陆承泽眼神如冰,斩钉截铁,“否则就像对付我父亲一样,再制造一次‘意外’?”
他不再看林木久郎,转身指向那份绢面文件,对厅中所有人,仿佛也是对冥冥中的父亲宣告:
“听清楚了!这份所谓的《朔北地区新五路协约》,我父亲陆振雄老司令,至死未曾正式批准!仅以一个‘阅’字表明已知,并无任何法律效力!我,陆承泽,以朔方三省保安总司令之名义宣布:此文件无效!作废!扶桑国基于此文件所主张之一切铁路权益,大夏国政府概不承认!朔方的路,大夏国人自己会修,无需外人越俎代庖!”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份《朔北地区新五路协约》草案,看都不看,双手猛地一扯!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白虎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昂贵的纸张被粗暴地撕成两半,再撕,变成碎片,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陆承泽将手中的碎纸狠狠摔向林木久郎,纸屑几乎扑到对方脸上。
“这就是我的答复!”
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
“我父亲从未正式同意过这份卖国条约!即便他签过字,那也是在当时情势下被逼无奈!如今,我陆承泽当家,这种损害大夏国主权、遗祸朔方子孙的条约,我绝不承认!更不会履行!”
“你?!”林木久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惊呆了,指着陆承泽,气得浑身发抖,“八嘎!你这是对帝国的严重侮辱!你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狂妄的是你们!”
陆承泽寸步不让,厉声喝道:“朔方是大夏国的朔方!路权、矿权,都是大夏国的内政!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回去告诉村田太郎,告诉你们的政府,以前那些不平等条约、模糊协议,从我陆承泽这里开始,一概作废!想谈?可以!拿出平等尊重的态度来谈!想抢?那就问问朔方三千万同胞答不答应!问问我手下几十万将士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放肆!”
林木久郎身后的浪人保镖山本太郎早已按捺不住,见陆承泽如此“侮辱”帝国和领事,武士道精神与狂躁瞬间冲昏头脑,他暴喝一声,竟再次拔刀!
“支那猪!竟敢撕毁帝国文书!我杀了你!”
雪亮的刀光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陆承泽面门!这一次,他距离更近,出手更狠,完全是搏命的架势!
另一个保镖伊东正平也同时拔刀,配合夹击!
林木久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期待,并未出声制止。
然而,刀光落下的瞬间——
那道灰色的鬼魅身影,再次动了。
比上一次更快!更狠!
“砰!咔嚓!”
山本太郎的刀还在半空,胸口已然塌陷,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炮弹般倒飞,重重砸在墙壁的老虎标本上,将那标本都震得摇晃起来,鲜血从其口鼻狂喷,当场昏死。
伊东正平只觉得手腕传来钻心剧痛,握刀的手指被一股巨力生生掰断,刀“哐当”落地。紧接着,喉咙被铁箍般的手扼住,整个人被提离地面。
影卫的面容依旧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多看手中挣扎的扶桑国人一眼,只是冷漠地转向陆承泽,等待指令。
陆承泽看着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的林木久郎,眼神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寒流。
“林总领事,你的狗,又不听话了。”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林木久郎面前,俯视着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扶桑国外交官。
“带着你的废纸碎片,和这两条废狗,滚出将军府!”
“回去告诉该告诉的人:我父亲的血债,我会记着!朔方的主权,一寸也不会让!再敢拿着这种不平等的东西来逼我,下次碎的,就不只是纸了!”
林木久郎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在随从的搀扶下,拖着两个生死不明的保镖,仓皇逃离了这间让他肝胆俱裂的白虎堂。
厅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和满地的碎纸屑。
陆承泽走到那幅猛虎下山图前,手指轻轻拂过画中猛虎凌厉的眼睛。
“影卫,扫干净。”
“是。”
撕毁“朔北地区新五路协约”,等同于公开扇了扶桑国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堵死了借此蚕食朔方重要权益的路径。
陆承泽走到窗边,看着林木久郎的汽车仓皇离去。他知道,这一巴掌打出去了,爽是爽了,但也就意味着彻底撕破了脸。
扶桑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的暴风雨,会比想象中来得更猛烈。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