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阮的目光被兵符牢牢吸住。
只一眼,就看出了兵符的与众不同。
它并非朝廷正规军所用的虎符样式,造型更为古朴凌厉,是用以号令凤仪军的信物。
接二连三的冲击,饶是方阮也感到一阵心神巨震。
她强行压下外泄的情绪,收回目光,重新挺直了背脊,恢复了大将军的威严。
她缓步走回主座坐下,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消化着这多重惊喜带来的震撼,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沉稳如初:“凤仪军……当年由圣太宗皇帝特批,不受兵部管制,是直属于长公主殿下的私兵,编制为一万精兵,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可以一敌五,我从未见过凤仪军的将领,只知姓姜。”
姜?
兰穗岁脑海闪过了姜家商行,姜映梦。
是巧合吗?
话已说开,兰穗岁便不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来意:“上次与母亲说的事情,您考虑得如何了?”
方阮目光坚定:“你既是长公主的血脉,又是方家的儿媳,自当鼎力相助。”
兰穗岁起身盈盈一拜:“有劳母亲,招兵买马之事,还需您多多费心。”
方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吃得正香的方黎木身上,流露出一丝担忧:“他的状况……可有法子医治?”
“我正在想办法,或许过几日便会有转机。”兰穗岁坦然道,随即补充了一句承诺,“您大可放心,无论他将来能否恢复如初,我都会待他一如既往。”
这番话,让方家几人心中都是一松。
他们相信兰穗岁的人品,方黎木虽心智不全,比从前的他要快乐得多。
若能一辈子这样无忧无虑,有兰穗岁护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事情谈妥,兰穗岁便起身告辞。
回到府中稍作歇息,兰穗岁便叫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陆赤华,二人一同动身,朝着陆家府邸的方向行去。
房间内,佟京一身素色长衫,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今日的他,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几分不羁,多了凝重与势在必得的信心。
他朝着兰穗岁点了点头,示意她坐,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倾倒出一枚通体乌黑的药丸。
药香闻之令人心神微漾。
“等会儿我点,特制的引魂香,你便将药丸吞下。药力会先在你的五脏六化开,逼迫蛊虫无处遁形,而引魂香则是它无法抗拒的诱惑,自然会顺着香气爬出体外。”
陆赤华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兰穗岁身上,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他下意识地握住兰穗岁的手,掌心一片濡湿,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并非质疑三爹爹的医术,只是关心则乱。
世间之事凡是皆有万一,只要想到不好的可能,会发生在妻主身上,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惶恐不安。
佟京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递过去一记眼刀,权当是定心丸:“放心好了,有了上次的灵水做药引,此次解蛊我有九成把握。”
兰穗岁轻拍了拍陆赤华的手背,语气平静地安慰:“没事的,要不……你先出去等着?”
陆赤华想也不想便摇头,态度异常坚决:“不,我得留在这里陪着你。”
万一……万一出现什么状况,也还能搭把手。
兰穗岁见他坚持,便不再多劝,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转向佟京:“三爹爹,开始吧。”
佟京不再多言,拿起火折子,凑近粗如手指的引魂香。
火苗一舔,一缕青灰色的烟气便袅袅升起,香气浓郁。
兰穗岁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除了感觉身体微微发热,竟无半点其他反应,蛊虫更是毫无动静。
陆赤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佟京却镇定自若,解释道:“莫急,属于正常状况,蛊虫生性狡猾,总要给它一些吸收药力、被香气引诱的时间。”
兰穗岁对此并无异议,她素来有耐心。
解蛊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急躁只会坏事。
她默默等待着体内的变化。
陆赤华瞅了眼窗外,天色黑透,墨蓝色的夜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
从午后到入夜,已在这坐了数个时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开门走了出去,不多时,就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回来。
“妻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兰穗岁腹中确实传来一阵空虚感,她看向佟京:“会影响解蛊吗?”
“无妨,可以吃。”
兰穗岁拿起桂花糕小口地吃了起来。
坐在一旁安静如壁画的唐薇轻咳了一声。
陆赤华的注意力全然扑在妻主身上,自动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此刻才如梦初醒般看向母亲。
他窘迫地拿起糕点递过去:“母亲,您也吃。”
唐薇接过糕点,忍俊不禁地打趣道:“哎哟,我的好儿子,你可算是看到我这个大活人了。”
陆赤华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拿起糕点塞到她嘴边:“母亲就喜欢逗我。”
唐薇的逗弄,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房中沉寂压抑的氛围。
就在这时,兰穗岁的身子猛地一震。
腹中的暖流陡然变得滚烫,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搅得她气血翻涌。
“有动静了。”
佟京精神一振,上前扣住她的脉门,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脉搏的紊乱。
他当机立断,将支燃烧过半的引魂香拿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兰穗岁的脸侧,同时,他揭开了一个早已备在手边的白玉器皿的盖子。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佟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穗岁,忍住了,或许会有些痒,也可能会有轻微的刺痛感。”
陆赤华一个箭步回到兰穗岁身边,把胳膊伸到她面前:“妻主,要是痛得忍不住,可以咬我。”
佟京眼角一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都说陷入爱情的人智商为零,今日他算是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兰穗岁被他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她伸手将陆赤华拉着在身旁坐下:“没什么感觉,你别紧张,在一旁陪着我就好了。”
话虽如此,体内的翻腾却愈发剧烈。
蛊虫在药力与香气的双重夹击之下,正在经受炼狱般的煎熬。
它在兰穗岁的经脉中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再也承受不住致命香气的引诱,顺着气血上涌的路径,朝着离香气最近的地方钻去。
兰穗岁只觉得耳朵里奇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里面爬。
她强忍着不去抓挠,就感觉一个冰凉滑腻的小东西,顺着她的耳道,缓缓地爬了出来。
佟京屏气凝神,手腕一动,用白玉器皿稳稳接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了盖子。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又有了新的玩意儿可以研究,还能拿去跟其他几个兄弟好好炫耀一番。
他再次为兰穗岁把脉,片刻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康健,蛊虫已除。”
陆赤华不放心,非要亲自确认一遍不可。
他搭上兰穗岁的手腕,仔细探查了许久,感受到平稳而充满生机的脉动时,高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他激动地大声宣布:“解蛊成功了。”
唐薇笑着迎上来,伸手将白玉瓶子夺了过去:“行了,东西到手就归我了,先让我玩两天。”
佟京一脸无奈:“妻主,你并不擅长此道。”
“但我有兴趣。”唐薇挑眉,理直气壮。
“……那好吧,”佟京还是妥协了,“可别把它玩死了。”
“放心,我有分寸。”
二人旁若无人地打闹着,拿着装着蛊虫的瓶子,相携离去,完全忽视了屋里还剩下的两个人。
陆赤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握住兰穗岁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我们回家。”
与此同时,兰宅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陆赤华临行前的再三保证,留守的夫郎依旧各个心绪不宁。
白漓宴急得想直接去陆府一探究竟,却被应纾年拦住:“你不会医术,去了也只是添乱,万一打乱了节奏,反而弄巧成拙。”
叶懿行心不在焉地雕着手中的小木偶,刀尖好几次都险些划偏。
方黎木则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焦躁不安的脚步声,搞得大家更加心烦意乱。
上官昀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茶,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向远嘉手里握着一本兵书,许久过去,却一页都未曾翻动。
雪承望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像一尊精致的雕像,一双漂亮的眸子盯着大门口的方向,仿佛已经望了几个世纪。
众人焦灼等待,唯独不见余辰星的踪迹。
只是此刻,谁也无暇去顾及他到底去了哪里。
回去的路上,夜色更深。
兰穗岁与陆赤华并肩走在安静路上,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萦绕在鼻尖的药香。
离兰府大门不远的一个拐角处,二人与一个身影迎面撞上。
黑夜中,清脆的银饰撞击声叮当作响,格外悦耳。
那人身上的银饰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的清冷光辉。
兰穗岁站定脚步,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月光如水,洒在余辰星的脸庞上,将那张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兰穗岁看不懂的情绪,像一口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今晚的他,与平日里坦荡直率的少年截然不同。
方才叫住他时,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激动与慌乱。
解蛊成功值得高兴,也不该是压抑而又复杂的反应。
余辰星不是善于藏掖情绪的人,他的喜怒哀乐直接而热烈,此刻的沉默与闪躲,反常到了极点。
兰穗岁正待深究,一道清越的嗓音自身后暗处响起:“穗岁。”
循声望去,她霎时怔住了。
下意识地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脸庞,又猛地转头望向远处的身影。
月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如同镜中映照出的幻影,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一个静立如山,气息沉郁;一个手捧野花,神色间带着错愕与慌张。
兰穗岁脑中百转千回,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顿时就豁然开朗,眼前的不是余辰星,而是他的双生兄弟余辰栎。
这般相似的容貌,当真难以分辨。
她认错人,也实属正常。
余辰星脚步一顿,心没由来地一慌。
料到兄长会追来,没想到速度竟如此之快。
陆赤华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第一次亲眼见到双生子,觉得新奇无比。
余辰栎一身黑衣,周身的银饰点缀极少,显得干练而肃杀,与弟弟别无二致的脸上,却透着一种风华绝代的清冷,气质沉稳如渊。
而余辰星则少年气十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眼神。
一个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另一个则盛满了要溢出来的爱意与热忱,毫不掩饰地投向兰穗岁。
“像,真像,简直跟一个人似的。”
兰穗岁闻言,轻声说:“双胞胎也分好几种,有龙凤胎一儿一女,也有同为男孩或女孩,但长相并不相同”
陆赤华听得羡慕,凑到兰穗岁耳边咧嘴笑:“妻主,我也想要一对双胞胎。”
兰穗岁被他逗笑,嗔了他一眼:“你当是去酒楼点菜呢,说喜欢就能要?”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陆赤华嘿嘿一笑。
他身为医者,曾在古籍上读过相关记载,自然懂得其中的门道,并非真的如此无知。
这边的轻松氛围,却无法感染到对面的兄弟二人。
兰穗岁本想带着陆赤华先行离开,给他们留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