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及挪动脚步,余辰星却已快步走过来。
不由分说地将花塞进到她手里:“愿你余生平安喜乐。”
接着抬起手臂,想像往常一样搭上兄长的肩膀,却被余辰栎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带着几分讨好与怯意,轻轻喊了一声:“兄长。”
余辰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冷哼:“你长能耐了。”
余辰星的目光里满是祈求,无声地示意他别急着训斥,好歹在心上人面前留几分颜面。
余辰栎会意,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向兰穗岁拱手抱拳,姿态谦和有礼:“在下余辰栎,多谢兰娘子出手搭救舍弟。”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何况,你们也曾救我性命。”
余辰栎道:“天色已晚,我一路寻来,恐怕要叨扰兰娘子。”
“无妨。”兰穗岁点头应允,“辰星隔壁的房间还空着,让他为你指路便是。”
她不由得感叹,好不容易寻来的清净之地,快要变成一个塞子了,来了一个又一个。
余家兄弟本事不小,竟能找到这里,那其他人呢?
这片世外桃源,恐怕难再平静。
似是猜到了她的顾虑,余辰栎主动解惑:“兰娘子不必担忧,你是我与辰星共同选定的帝王星,我通过琉璃镜锁定方位,再辅以占卜之术,便能查探到具体地址,唯有与帝王星相互绑定的守护者方可施展,余家其他人并无办法,我们也同样无法通过占卜找寻其他族人选定的帝王星。”
兰穗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不禁惊叹于他的聪慧敏锐,仅凭她一个细微的停顿,便猜中了心思。
好在此人是友非敌,否则会是个棘手的敌人。
余辰星接话:“我来的第一天,便在此地布下了藏匿气息的阵法,哥哥能找到,是因为血脉感应远强于阵法阻隔,如今我们二人在此,可联手将阵法加固,除非是精通此道的大能,否则绝无人能窥探此处分毫,穗岁你放心,这里绝对安全。”
他与所有珍爱此地的人一样,不希望被外界打扰。
“如此便好。”兰穗岁微微颔首,“不打扰二位叙旧了。”说罢,她拉着陆赤华的手,转身离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僻静的树林。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两张同样俊美的脸庞上,却是一片凝重的寂静。
最终,还是余辰星先开了口,他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兄长,我不该偷跑出来。”
余辰栎猛地伸手,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力道不小。
“别以为每次用这招,我就会放过你。”
“疼疼疼……”余辰星疼的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兄长,余子骞的事情是意外,传言之所以是传言,就是因为它虚无缥缈,都说事不过三,至少要再发生两次类似的巧合,我才会相信,否则,绝不会为了几句不知真假的话,放弃自己的心意。”
“糊涂!”余辰栎怒斥道,终于松开了手,“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你又如何知道历史上未曾有过先例?失败的教训太惨痛,没有被记载下来罢了,守护者与帝王星相恋,必会遭反噬。”
“我没亲眼所见的,便一概不作数。”余辰星的态度异常坚决,他上前一步,直视着兄长的眼睛,“如今情况大不相同,我与兄长你同时选择了穗岁做帝王星,在余家是先例,意味着我们中有一人保持清醒,守护之力便不会失衡,反噬就不会应验,兄长,你就成全我好不好?”
余辰星一声声地恳求着,满心期盼。
余辰栎只觉一颗心被浸入了无边的苦海。
他成全弟弟,那又有谁来成全他呢?
成全的苦涩,又有谁能替他品尝。
余辰星对此一无所知,见兄长神色郁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方靖。
“哥哥,”他凑上前,兴致勃勃地介绍,“我给你说个亲事如何?方家三娘子外貌姣好,身材婀娜,为人更是爽利大方,家世也好,定会是个好妻主,哥哥不妨考虑一下?”
余辰栎的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脸色一僵,冷冷地瞥了弟弟一眼,臭小子,什么时候多了当红娘的爱好?
兄长不为所动,余辰星不死心,凑上前苦口婆心地劝:“哥哥,最多两年你也该择选妻主了,与其到时候仓促决定,不如现在好好考虑,方三娘子性情家世都是上上之选。”
“够了。”余辰栎气得想喋喋不休的家伙一掌拍飞,他猛地提高了音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我的事不用你管。”
兄长动怒把余辰星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见好就收,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那……哥哥喜欢怎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余辰栎竭力维持的平静。
喜欢怎样的女子?
兄弟二人自出生起便形影不离,幼时忙着在严苛的族学中脱颖而出,长大了为家族使命奔波忙碌,没有与同龄女子接触的机会。
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都与弟弟如出一辙,到头来又爱上了同一个女子。
若要追究根源,是他先动的心。
余辰栎有苦说不出,弟弟深陷情网,他不能,也不愿重蹈覆辙。
若要追究根源,是他先动的心。
萌芽于微末的情愫,被他用理智与克制死死压在心底,控制着每一次心潮的起伏。
他伪装得太好,连朝夕相处的余辰星都未曾看出半点端倪,才会傻乎乎地来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可情感越是压抑,反弹得便越是汹涌浓烈,最终汇成滔天巨浪将他淹没。
于是,他生了私心。
在第一次施展秘术时动了手脚。
回溯天命轨迹的术法,改动了时空坐标,撕开一道裂隙,将兰穗岁送到了另一时空。
只是想让她远离一切。
天下格局,百姓存亡,如此沉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女子身上,太过残忍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就理所当然地将枷锁套在了她的身上。
后来通过琉璃镜窥探,她在新世界过得无忧无虑,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然而,小动作终究没能瞒过族长的眼睛。
他被单独叫到禁地,承受了雷霆般的怒斥与责罚。
可余辰栎不觉有错,固执被族长视为冥顽不灵。
为了让一切归回正轨,在筹备第二次秘法时,族长与长老们用上了最卑劣的手段,他们用余辰星的性命威胁。
逼迫亲手将他送走的人,再次拉回泥潭。
“哥哥?哥哥,你在想什么?”余辰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回忆中拉回现实,“莫非……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余辰栎幽深的眸子死死锁住弟弟的脸:“我问你,确定要为了她冒险吗?不顾你我身上的责任与使命,只为与兰穗岁在一起,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整个天下、整个余家,甚至……哥哥都为你陪葬,你也要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
沉重的话超出了余辰星的预料,但他向来是执拗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便从不后悔。
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都必须走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吐出一个字:“是。”
听到这个答案,余辰栎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我不会再管你。”
余辰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做好了与兄长力争到底、甚至大吵一架的准备,却没想到竟会得到应允。
短暂的愕然后,巨大的狂喜与感动涌上心头。
他知道,世上再没有人比哥哥更爱他,更在乎他了。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他雀跃地扑上去,用力抱了抱兄长僵硬的身体,然后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余辰栎一头雾水地被他拉着。
尚不明白弟弟口中的好吃的在何处,人就被带进了兰宅的大门。
庭院里,元财刚刚做好了一顿丰富的菜肴,正热气腾腾地摆上桌。
兰穗岁与她的几位夫郎刚刚落座,准备开动。
余辰星与余辰栎的闯入,让所有人的视线聚焦过来。
众夫郎的神色各异,从陆赤华口中听说了双生子的事,眼中都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余辰栎扫过乐融融的景象,随即睨了眼身旁的弟弟。
这就是他说的美食?
太失礼数!
别人一家人用膳,两个外人闯进来算怎么回事?
他歉意地拱手:“抱歉,惊扰各位了,我们并不知道兰娘子与各位正在用膳。”
兰穗岁吃了些糕点垫肚子,回来后早就饿了。
夫郎们为了等她,都没好好吃饭,索性让元财现炒几个菜,大家一起吃点。
她向来随性,多两双筷子也无妨。
余辰星正手痒痒,本意是想把哥哥安置在饭厅,然后亲自下厨,让他见识一下突飞猛进的厨艺,谁知正好撞上他们开饭,造成了误会。
兄弟俩虽一句话没说,多年默契仍在。
余辰栎一个眼神扫过来,余辰星便明白了兄长的窘迫与不悦。
他想将人带走,找个无人的地方再细说,兰穗岁却先开了口。
“来都来了,你们要一起吃点吗?”
明显是句客套话,余辰栎哪里好意思真的留下。
他摇头,礼数周全地回答:“多谢兰娘子盛情相邀,我们就不打扰各位用膳了。”
说完,不再给余辰星任何辩解的机会,强制性地拽着他的手腕,将人带出了庭院。
一走到僻静处,他便沉下脸,低声训斥:“星星,我告诉过你,凡事要注意分寸。”
“哎呀,哥哥,你误会了。”余辰星急忙解释,“我近来厨艺大有长进,是想带你去厨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而已。”
余辰栎狐疑地看着他:“是吗?”
余辰星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
他拉着兄长,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兰宅的厨房。
此时元财正在收拾,见他们进来,也只是笑了笑,便把灶台让了出来。
备菜,生火,热油,下锅,翻炒,调味,装盘。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看着确实有模有样,十分唬人。
当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葱爆羊肉送到面前时,余辰栎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随即,他的眼睛蓦地亮了。
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咸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滋味层层递进,竟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厨艺堪比御厨的人,真的是他笨手笨脚的弟弟吗?
余辰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着元财把食材的做法与佐料的用法都学了一遍,一下子就醍醐灌顶,融会贯通了,再上手试了几次,效果都很不错。”
余辰栎边吃边由衷地夸赞:“岂止不错,比宫里的御厨做的都好吃,看来哥哥以后有口福了。”
提到这个,余辰星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叹了口气,眼神飘向庭院的方向:“不算什么,跟穗岁的厨艺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夜深了,兰穗岁回到房中洗漱完毕,与向远嘉一同躺在床上。
“妻主,是不是快生产了?”
“嗯,快了。”兰穗岁点点头,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她不由得感叹灵果孕育的好处,临近生产她半点罪都没遭,反而胃口大开,吃啥啥香,气色红润得能掐出水来。
反倒是身旁的向远嘉,俊美的脸庞带着几分憔悴。
比寻常女子怀孕的反应还要大,食欲不振,闻到一点油腥味便会犯恶心,精神不济,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兰穗岁的吻落在他微凉的唇上,带着怜惜与爱意:“你辛苦了。”
向远嘉眸光一黯,化被动为主动,热情地回应着她。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与渴望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然而,一个吻远不能满足心底的叫嚣。
他想起医嘱,只能无奈地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一遍遍地低声唤着:“穗岁……穗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