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哐啷哐啷!”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来了!”
王大山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下意识地理了理衣服,站直了身体。
徐大强更是快步朝院门口迎去。
几道人影骑着自行车,卷着土路上的尘土,叮铃哐啷地冲了过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身材粗壮,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仿军绿上衣。
扣子没扣,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
他脸庞黝黑,横肉不少,左边眼角到太阳穴有道寸把长的疤,平添几分凶悍。
嘴里叼着半截烟卷,随着他蹬车的动作一翘一翘。
车子骑得歪歪扭扭,是那种典型的外八字撇腿骑法,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身后跟着三人,也骑着两辆二八大杠,一个个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正经庄稼人。
吱嘎!
粗壮汉子在作坊院子中央,猛地捏了闸,自行车前轮一扭,直接横在晾晒山货的架子前。
他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还跨在车梁上。
自行车歪斜着,车轮几乎要压到晾晒蘑菇的席子边。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扫视着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
目光在那些皮货、山货、药酒坛子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刚从酒坛边直起身的马成业身上。
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的笑。
他拖着长腔,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哟呵!”
“挺热闹啊。跃进屯这小破地方,鸡窝里还真扑腾出凤凰了?”
“捣鼓出这么多玩意儿?”
他语气里的不怀好意,几乎要溢出来。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干活的、等待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几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石磊眼神一冷,原本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站直了身体。
王大山和皮货组几个年轻后生,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慢慢朝马成业和徐大强身边靠拢。
徐大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看清来人,脸色唰地变了变。
他脚步顿住,脸上迅速堆起有些僵硬的笑,快步折返回来。
“胡兄弟?”徐大强走到那粗壮汉子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今天咋有空到咱这小屯子转转?”
“有啥事你招呼一声就行,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王凤娟和几个妇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惧色和嫌恶。
“这不是公社那个胡三吗?”
“这瘟神咋跑咱这儿来了?”
“准没好事…”
胡三,胡文邦,公社农具厂厂长的小舅子,在附近几个屯子都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谁都知道这人仗着姐夫的势,纠集一帮闲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名声臭得很。
但一般人都不敢惹他。
胡文邦斜睨了徐大强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没接话,也没从自行车上下来。
他依旧用那只脚撑着地,另一条腿晃荡着,脚尖有意无意地踢了踢旁边一麻袋鼓鼓囊囊的榛子。
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队长。”胡文邦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刺。
“你们跃进屯,现在搞得很红火嘛。这又是皮子又是山货,还泡上药酒了?”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货品,脸上那讥诮的笑更明显了。
“阵仗弄这么大,知道的,说你们是搞集体副业。”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这儿搞资本主义尾巴呢?想学那投机倒把的勾当?”
这话一出,院子里不少人脸色都白了。
资本主义尾巴、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太大了,扣下来谁都受不了。
徐大强额头瞬间见汗,急忙摆手。
“胡文邦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咱们这真是正经集体副业,给公社报备过的,手续齐全!”
“就是为了给队里、给社员增加点收入,绝对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胡文邦嗤笑一声,终于从自行车上下来,把烟屁股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他踱着步,走到堆放皮手套和护膝的条凳前。
随手抓起一副手套,粗大的手指在里面外胡乱捏了捏,又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嗯,皮子硝得还行,马马虎虎。”
他评价道,语气轻慢,然后像是嫌脏似的,随手就把那副手套往条凳上一扔。
手套落在凳子上,又弹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王大山看得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嘎嘣响,被石磊一把按住。
胡文邦拍了拍手,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敞开的仿军绿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吐出来,笼罩在他横肉丛生的脸上。
“东西嘛,也就那么回事。”他吐着烟圈,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这么搞,不合规矩啊。”
马成业一直平静地看着他,这时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还想解释的徐大强身前。
“这位胡文邦同志。”马成业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安静的院子。
“不知我们跃进屯生产队的集体副业,是哪里不合规矩了?”
“手续,公社批的。生产,为集体。销售,也是计划给公社供销社。”
“每一项,都符合政策。”
胡文邦这才正眼看向马成业,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但身板笔直的年轻人。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你就是那个打死了狮子,运气好挖了参,又折腾出这小作坊的马成业?”
“听说,挺能耐啊?”
马成业没接他这茬,只是平静地问:“胡文邦同志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胡文邦又吸了口烟,晃悠到马成业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两步。
他比马成业矮半头,但体格粗壮,带着一股痞横的气势。
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但这音量,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来,是教教你们,在这片地界上,想安安生生做买卖,得懂规矩。”
“供销社?赵前进?”胡文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算个老几?采购科那边,是我姐夫管的,他说了才算!”
他凑得更近了些,嘴里那股烟臭和隔夜的酒气几乎喷到马成业脸上。
“小子,看你年纪轻轻,混出头也不容易。三哥我今天教你个乖,识相点。”
“这批货,三哥我收了。价格嘛…看你们这穷酸样,也不容易,按市价的三成。”
“三哥我吃点亏,就当交个朋友。”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马成业眼前晃了晃。
“三成?”
“市价三成?这连本钱都不够啊!”
“这不是明抢吗?”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和愤怒的低语声响起。
徐大强脸都气白了,忍不住喊道:“胡文邦,你这…这太过分了,这价格绝对不行!”
胡文邦根本不看徐大强,那双泛着油光和蛮横的眼睛,只盯着马成业。
他皮笑肉不笑,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愤怒又敢怒不敢言的脸。
最后回到马成业身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得意。
“别急啊,徐队长,听我把话说完。”
“价格是低了点,但三哥我够意思啊。”
“以后你们跃进屯这作坊出的所有货,我胡文邦,全包了!”
他拍了拍胸脯,仿军绿上衣的扣子跟着晃荡。
“有我罩着,保你们顺顺当当,把货卖进供销社,卖到公社,甚至卖到县里!”
“只要报我的名号,那就没人敢找你们麻烦!”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阴冷下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道疤显得更加狰狞。
“可要是不识相…”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变得凶狠,挨个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那你们这些破烂玩意儿,有一件算一件,都给我烂在跃进屯这山沟沟里!”
“我胡文邦把话放这儿,你们要能卖出去一件,我他妈跟你姓!”
他身后的三个跟班立刻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帮腔,声音一个比一个刺耳。
“听见没?三哥这是给你们脸,别给脸不要脸!”
“三成咋了?有三哥罩着,你们就偷着乐吧,多少屯子想送,三哥还看不上呢!”
“就是,赶紧的,把货装上,别磨蹭,惹毛了三哥,让你们这作坊明天就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