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一遭,小作坊里再没人敢明着使绊子了。
就连最蔫的耿老栓,也老实了许多,干活一丝不苟,遇到不懂的,还真拉下脸来问马成业。
马安平在清洗组干了三天,累得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血口子。
第四天,他蔫头耷脑地找到石磊,说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干。
石磊去问马成业。
马成业没为难他,让他回了皮货组,但只让干些打下手的活,核心技术还不让他碰。
算是以观后效。
作坊的运转,渐渐上了轨道。
皮货组那边,在石磊的严格把关下,一张张皮子硝制出来,柔软有光泽,没了腥臭味。
药酒组,第一批试验性的狮子骨药酒泡上了。
马成业按记忆里的方子,选了祛风湿、强筋骨的几味常见草药,配上高度粮食酒,封坛,放在阴凉处。
山货组的蘑菇、木耳晒得干爽,榛子、松子筛得干干净净,分类装好。
眼看着第一批货就要出来了。
这天,马成业正在作坊里查看一批新硝好的兔子皮,徐大强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成业,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马成业抬头看去。
徐大强身边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这是公社供销社的赵采购,赵前进同志。”徐大强介绍。
“赵采购,这就是我跟您提的马成业,咱小作坊的负责人。”
马成业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去。
“赵采购,您好。”
“马成业同志,你好你好。”赵前进笑着跟马成业握手,目光却在作坊里打量。
“早就听说跃进屯出了个能人,打狮子英雄,还搞起了集体副业,我今天正好下来办事,顺路来看看。”
“赵采购过奖了,就是给队里、给大家找点活路。”马成业谦虚道,引着赵前进在作坊里转。
“看看,看看你们做的货。”赵前进很有兴趣。
马成业先领他看了皮货。石磊拿起一张硝好的狼皮,用力抖了抖,又揉了几下,展示它的柔韧。
“不错,这皮子硝得好,没异味,板子也软和。”赵前进上手一摸,点头称赞。
“毛色也亮,是下功夫了。”
“这边是硝好裁好的小块,能做手套、护膝。”马成业指着一旁几个妇女正缝制的半成品。
赵前进拿起一只皮手套,里外看看针脚,点点头:“手艺不赖。”
“药酒在那边,刚泡上,还得些日子。”马成业带他走到一排酒坛前。
赵前进掀开一个坛子封口,浓郁的酒香混着草药味飘出来。
他眯眼深吸一口:“嗯,味儿正。狮子骨可是稀罕物,炮制也到位。”
“按古法走的,炮制了七天七夜才入酒。”马成业解释。
“山货也晒得透,干净。”赵前进又抓了把榛子看看,颗粒饱满。
转完一圈,赵前进才说明来意。
“徐队长前些日子去公社,提起你们搞副业,我今儿顺路,就来看看。”
“没想到,搞得像模像样。”
“不瞒你说,公社供销社,正缺这类好货。尤其是这药酒和皮货,城里紧俏。”
马成业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
“赵采购的意思是?”
“你们能稳定供货不?”赵前进问,眼神也跟着发亮。
“比方说,皮手套、护膝,每月能出多少?药酒出窖后,能量产不?”
马成业心里飞快盘算。
皮货组现在人手,加班加点,每月出二三十副手套、十几件护膝没问题。
药酒第一批泡了十坛,成功后可以扩产。
但他没把话说满,只是沉思片刻,开口道。
“刚起步,量不大。不过只要销路稳,人手材料都不是问题,能扩。”
“好!”赵前进一拍大腿,满脸的喜色。
“这样,你们抓紧备一批货。五天,五天后我派车来拉,送到公社验收。”
“只要质量跟今天看的一样,价格好说,以后长期合作!”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
徐大强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
送走赵采购,作坊里炸开了锅。
“听见没?公社供销社要咱的货!”
“长期合作,咱这小作坊真要出息了!”
“到时候咱们家家户户都能分钱,那才舒服!”
马成业也高兴,但没忘形。他立刻召集骨干开会,安排任务。
“皮货组,优先赶制二十副手套,十件护膝,要最好的皮子,最细的针脚。”
“药酒组,盯紧火候,五天后开坛取样。”
“山货组,挑最好的蘑菇、榛子,各装五十斤。”
任务分下去,整个跃进屯都忙碌起来。
连王凤娟听说后,都暗地里嘱咐马安平好好干,别惹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过两天,屯子里就有人嘀嘀咕咕。
说公社农具厂厂长的小舅子胡三听说跃进屯的小作坊搞出了名堂,很是不服气。
这胡三自个儿也在私下里捣鼓药酒,可那玩意儿质量差劲,糊弄一下乡下人还行。
根本入不了供销社赵采购的眼。
他心里憋着火,觉得是马成业抢了他的财路。
胡三这人,在公社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人物。
仗着姐夫是农具厂厂长,平日里横行霸道,没少干些欺行霸市的勾当。
听说马成业一个毛头小子,居然能把作坊搞得有声有色,还入了供销社的眼,他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妈的,一个乡下穷小子,也敢跟我胡三抢生意?”
胡三在自家昏暗的堂屋里,一边喝着劣质烧酒,一边骂骂咧咧。
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满是嫉妒和阴狠。
旁边几个溜须拍马的跟班赶紧凑趣。
“强哥,那马成业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打了头狮子,碰巧做出点玩意儿。”
“就是,他哪能跟您比啊,您这可是有门路的!”
“这小子有个屁的本事啊!”
“门路?”胡三冷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老子的门路,会输给一个屯子里的泥腿子?”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马成业想顺顺利利地把货交给供销社,没那么容易!”
两个跟班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强哥,您的意思是…”
胡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压低声音道。
“供销社不是五天后来拉货吗?哼哼,我倒要看看,他马成业拿什么交货!”
接下来的两天,跃进屯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马成业全身心投入到赶制第一批货的紧张工作中,对即将到来的麻烦浑然不觉。
皮货组的妇女们加班加点,飞针走线,手指被针扎破了也只是简单包一下,继续干。
石磊则寸步不离地守着硝制的皮子,生怕出一点差错。
山货组的人更是把晒好的山货反复筛选,确保每一颗都颗粒饱满,没有瑕疵。
眼看着五天期限将至,第一批货已经准备妥当。
二十副皮手套,针脚细密,样式规整。
十件护膝,厚实保暖,皮质优良。
五十斤蘑菇、五十斤榛子,分装在干净的麻袋里,散发着山野的清香。
那十坛狮子骨药酒,虽然还未完全泡好,但赵采购只是来取样验收,问题不大。
马成业看着这些凝聚了大家心血的成果,心里充满了期待。
只要这批货能顺利通过供销社的验收,小作坊就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
验收当天,天气晴朗。
一大早,作坊里的人就都到齐了,个个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徐大强更是来回踱步,时不时朝村口张望。
妇女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手里虽然还在做着零碎活计,但心思明显都不在手上。
王大山有些沉不住气,凑到正在检查药酒封口的马成业身边。
“成业哥,赵采购说辰时到,这都快辰时三刻了,咋还没影?”
马成业拍了拍酒坛,听着里面沉闷的回响,心里也有些没底。
“从公社过来,路不好走,晚点正常。”
第一次交货,事关小作坊的生死,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慌了,人心就散了。
“都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人来了我叫你们。”马成业对众人说了一句,声音平稳。
话音未落,屯口方向传来一阵清脆刺耳的自行车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