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很熟悉地形,避开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脚步很轻。
是韩久利。
他来到仓库后面,那扇高高的通风窗下,左右看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马成业看清了,那是一根用好几截竹竿接起来的长竿。
顶端绑着一个铁钩,钩子磨得很亮。
韩久利举起长竿,小心翼翼地从通风窗木条的缝隙里伸了进去。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他在里面摸索着,调整着角度,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轻轻往回抽竿子。
竿子头上的铁钩,钩着东西。
是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黑乎乎的肉!
熏肉被钩子勾着,慢慢从窗户缝隙里被拖出来,悬在半空。
韩久利另一只手又拿出一根更细的竿子,顶端绑着一片薄而锋利的铁片,像是镰刀头改的。
他用这片铁片,小心地割断了穿着熏肉的麻绳,只取下其中最大的一块,大概有四五斤。
剩下的熏肉,他又用长竿轻轻送回了仓库里,挂在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
接着,韩久利收起长竿,又摸到仓库大门前。
他没有开锁,而是从怀里摸出两片薄铁片,中间用皮条连着,像个简易的吸盘。
他把铁片从门底下那道不大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然后,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门缝,一只手伸进门缝底下,轻轻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慢慢往外抽那两片铁片。
铁片吸着一个小布袋,从门缝底下被拖了出来!
布袋不大,但看形状,里面装的应该是绿豆或者别的豆子,也有好几斤。
韩久利把熏肉和豆子布袋塞进随身带的褡裢里,背在身上,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马成业从藏身处无声地闪出,如同猎豹般扑了过去!
同时,王大山也从柴草垛后冲出!
“别动!”
马成业低喝一声,瞬间欺近,一手扣向韩久利肩膀,另一只手直取他背后的褡裢!
韩久利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跑。
但马成业速度太快,他刚转身就被扣住了肩膀,一股巨力传来,让他动弹不得。
王大山也从侧面扑到,一把夺下了他背后的褡裢。
“韩叔。”马成业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充满了绝望的眼睛,语气复杂。
“果然是你。”
韩久利浑身一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马成业的手还扣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成业…成业…”韩久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大山把褡裢往地上一扔,里头那块熏肉和绿豆袋子骨碌滚出来。
“韩叔,你…你怎么能干这事!”
王大山又气又急,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韩久利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没辩解,没求饶,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浊的眼睛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马成业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没说话,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又看看韩久利那张苍老、绝望的脸。
“韩叔,你儿子咋样了?”
韩久利浑身一震,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成业…成业我…我没办法…”
“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娃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佝偻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王大山愣住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成业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捡起那块熏肉,拍了拍上面的土,又放回褡裢里。
“东西先拿着,跟我走。”
韩久利腿一软,终于跪下了。
“成业,我认,我都认,偷的东西我都记着,该咋罚咋罚,我就是坐牢也认!”
“可我儿子…我儿子还在医院等着钱…”
马成业弯腰把他扶起来,语气严肃。
“韩叔,先起来。这事,得让队长知道,也得让大伙知道。”
“可…”
“走吧。”马成业语气平静,但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韩久利被他扶着,踉踉跄跄站起来,眼里全是不解和绝望。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徐大强家走。
徐大强被叫起来的时候,披着棉袄,揉着眼睛,一脸懵。
看见韩久利,看见王大山手里的褡裢,看见那块熏肉和绿豆袋子,他啥都明白了。
“老韩,你…你让我说你啥好!”
徐大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又气又急。
韩久利低着头,不说话。
马成业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最后补充道。
“队长,韩叔的儿子在县医院,等着钱做手术。”
徐大强愣住了,他看着韩久利那张蜡黄、满是泪痕的脸,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韩,你儿子病了,你咋不说?队里…”
“说了,说了有啥用?”韩久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队里也不宽裕,各家各户都紧巴。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
徐大强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烟雾缭绕中,他眉头拧成疙瘩。
马成业站在院里,也没说话。
王大山憋不住了,忍不住问。
“队长,这事…咋办?”
咋办?
偷集体东西,人赃并获,按规定要送公社,要处罚,要扣工分,要写检讨,甚至要判刑。
可韩久利儿子等着钱救命,他偷的东西,除了自己家吃了点,剩下的,全换成钱送到医院去了。
徐大强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
“老韩,东西,你都偷了多少?”
韩久利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
“我…我都记着。腌肉六块,玉米面十二斤,红糖四斤,猪油一小坛,绿豆五斤…还有…还有…”
他一项项念着,每念一项,头就低一分。
徐大强接过账本,借着灯光看了一遍,又递给马成业。
马成业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队长,这些东西,按市价算,大概值多少钱?”
徐大强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眉头紧皱起来。
“腌肉一块一块五,六块九块。玉米面一毛二一斤,十二斤一块四毛四。红糖贵,四斤得三块多…”
他算了半天,抬起头。
“得二十来块钱。”
二十来块钱,在这年头,不是小数目。
韩久利一个整劳力,一年工分折下来,也就三四百块。
这二十块,顶他一个月工分了。
徐大强又蹲下了,抽着烟,愁得不行。
马成业看着那个账本,又看看韩久利那张绝望的脸。
“韩叔,这些东西,你都卖给谁了?”
韩久利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除了家里吃了点,剩下的,我让我家老婆子偷偷拿去县医院门口,卖给那些病人家属,换现钱…”
马成业点点头,继续问道。
“你儿子手术,还差多少钱?”
韩久利浑浊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来。
“医院说,得先交五十块押金,才给做。我…我凑了三十,还差二十…”
二十块。
正好是他偷的东西的总价。
马成业把账本还给徐大强,沉默了一会儿。
“队长,这事,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
徐大强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两人走到院里角落。
“成业,你说,这事咋弄?”
马成业压低声音,把想法说了。
徐大强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看。”马成业点点头,开口道。
“韩叔儿子等着救命,真把他送进去,孩子咋办?他婆娘咋办?”
“可这事要是传出去,大伙能答应?”
“所以得让大伙知道。”马成业继续开口。
“不是藏着掖着,是当着大伙的面,把事说清楚,让大伙来决定。”
徐大强琢磨了半天,一咬牙。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儿一早,咱开个会!”
第二天一早,队部门口的大喇叭响了。
徐大强通知,全体社员到晒场开会,有重要的事。
大伙儿三三两两往晒场走,边走边嘀咕。
“啥事啊,大喇叭都响了?”
“不知道,听说跟仓库丢东西有关。”
“贼抓着了吧?我看八成是韩老憨,我就说,他儿子病成那样,他能不动歪心思?”
晒场上,黑压压站了上百口人,徐大强站在前面的石碾子上,脸色严肃。
马成业站在旁边,王大山、石磊也在。
韩久利站在人群最前面,低着头,肩膀垮着,旁边是他那个瘦弱、眼睛红肿的老婆。
徐大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今天叫大伙来,是说说仓库丢东西的事。”
“这几天,仓库接二连三丢东西,腌肉,红糖,玉米面,猪油,大伙都知道了。”
“现在,贼,抓住了。”
人群一阵骚动,目光齐刷刷看向韩久利。
“果然是他!”
“我就说嘛,除了他谁有钥匙?”
“老实人?老实人偷东西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