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许志一行人才刚会合。
一封火漆封口、印着刘德云私印的加急信便被快马递到手中,信封上还沾着沿途奔波的风尘,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嘶——”
一人指尖摩挲着坚硬的信封边缘,语气里满是唏嘘与不甘。
“当初沙场鏖战,若朝廷传讯有这般神速,咱们多少弟兄也不至于埋骨荒野!”
许志扯开火漆,展开信纸快速扫过,寥寥数语如冰锥扎心,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其余两人急忙凑过来看完,眉头齐齐拧成疙瘩,眼神交汇间尽是迟疑与凝重,一时竟没人敢先开口定夺。
“怎么办?”
一人低声发问。
“回去?咱们这一趟兴师动众,半道折回岂不是要被朝野上下笑掉大牙,往后再无立足之地。”
许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缓缓摇头,眼底却藏着一丝狠劲。
可若执意前行,家族必将遭致雷霆打压,被抓的二儿子会沦为阶下囚,他毕生标榜的忠孝仁义会被彻底颠覆抹黑,最终沦为官民唾弃的奸臣逆子,钉在耻辱柱上。
另外两人无把柄可抓,却也对着信纸重重长叹,眉宇间满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刘德云的威名早已刻在朝野上下每个人心中。
他亲手斩落镇北王头颅,是义军起事时的核心首领,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权柄与声望甚至压过张牧青一头,这般人物,绝非他们能轻易抗衡。
“管他什么威名!我就不信,他们能比林家老三还硬气!”
许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赌徒狠劲。
“当年林家老三的实力稳居江湖顶尖,一杆长枪挑落无数世家高手,打得各方豪强俯首敛迹,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么多年过去,说他修为毫无寸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赌一把!成则护家族无忧,输了,便认栽!”
话音未落,许志将信纸狠狠掷在地上,抬脚碾了两下,扬声传令:“加快步伐,务必在林老夫人寿诞前赶到!”
飞鹰振翅掠过高空,带着许志一行人的动向,不过两个时辰便传回了朝堂。
“砰!”
刘德云猛地一拍案几,坚硬的紫檀木桌案竟被震出裂纹,青瓷茶盏应声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锦缎桌布上,晕开深色水渍,满室官员皆噤若寒蝉。
“好个许志!我看他们就是狼子野心,想要公然造反!”
刘德云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厉声下令:“传杨振,让他带精锐铁骑拦下那几个混账!再令户部侍郎陈奕中、于生,即刻去见他们,当面质问清楚,他许志到底安的什么心!想要造反么?”
林家府邸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距离林吴氏寿诞只剩不到半个月,朝堂上毫无响应,那些平日里刻意攀附的大人物府上,别说派人递话,连一丝风声都未曾透出。
就连往日里连林家大门都没资格进的小官,也个个避之不及,半分示好之意都无。
林吴氏端坐在堂屋主位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完了,也许这就是命。林家历经数代繁华,终究还是要毁在这一代了。
“奶奶!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这时,一个少年浑身是汗,跌跌撞撞地奔入堂屋,发丝凌乱,双手将一封书信死死攥在怀里,如同攥着救命稻草,不由分说塞进林吴氏手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奶奶,有朝廷大员要亲自来给您老祝寿!”
“你说什么?”
林吴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身子微微颤抖,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指尖触到信纸的刹那,她缓缓展开,看清落款处的名字时,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与不甘瞬间崩塌,滚烫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浸湿了信纸。
是许志一行人,他们竟真的要来了。
虽说许志自身势力不算顶尖,可终究是朝廷要员,此番六人联合登门,足以震慑各方宵小,保林家三四十年安稳。
三十年,足够了。
足够她不动声色地安排几个重孙、玄孙远走海外,寻一处安身之所,为林家留一脉香火。
欣喜若狂之余,疑惑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林吴氏抬手抹了把眼泪,喃喃自语:“如今我林家人人喊打,如过街老鼠一般,许志他们为何要贸然前来?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奶奶,说不定是许和尚他良心未泯呢。”少年揣测道。
“他?还谈良心。”
林吴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看透世事的沧桑。
可思来想去,终究找不到半分缘由,只能勉强归结为许志年纪大了,心性渐软,忽然动了恻隐之心。
青州城内。
一家昏暗的寻常酒楼里,烟火气与酒气交织。
角落处,陆凡独自斟着黄酒,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淡漠地落在邻桌,静静听着那场愈演愈烈的争执。
“当然是现在好!自在逍遥,凭自己的力气赚钱,不用受官府层层盘剥,有什么不好?”
一个身着短打、皮肤黝黑的贩夫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酒,满脸感慨地说道。
“国泰民安这么多年,你们依旧在温饱线上挣扎,穿粗布、吃糙粮,反倒说现在好?”
对面桌的两个江湖人嗤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本质的嘲讽,其中一人还把玩着腰间的佩剑,姿态桀骜。
“那至少能吃饱饭了!”
贩夫不服气地反驳。
“你们能吃饱,是先皇力排众议开辟水利、派官吏四处开荒,请来农匠手把手教你们沤肥,还有那些老学究耗尽毕生心血研究出杂交黍米的功劳!”
其中一个江湖汉子猛地拍桌,震得碗碟作响,眼神锐利如刀,
“什么时候靠‘包产’能真正提升产量了?沿袭五万年的老规矩,也没见你们这些底层泥腿子有谁真正富裕起来,能勉强糊口都是你们的造化!”
“你胡说!”
贩夫涨红了脸。
“我胡说?”
江湖汉子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世道虽乱,可有这般猖獗的人口拐卖?可有无生教这种专害百姓的邪祟作祟?再摸摸良心算算你们如今的日子,真正发财的,是你们这些起早贪黑辛苦营生的人吗?全是那些高官衙内,靠着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让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这般直言不讳,就不怕被人举报,抓去官府治罪?”
“你们不是常说现在言论自由吗?不过是说句实话,就要被抓?”江湖汉子冷笑。
“几位爷,小声点,小声点!”
掌柜的连忙搓着手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哈哈,如今倒轮到我们要小声说话了?”
另一个江湖人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刺骨的讥讽。
“当初你们信口雌黄、颠倒黑白,顶多不过游街示众,便哭天抢地说自己遭受迫害,博尽同情。反过来,我们不过说句公道话,就要被抓?这酒,不喝也罢!”
说罢,他猛地将酒碗掼在桌上,碗碎酒洒。
贩夫也憋着一肚子气,猛地站起身就要离席。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酒楼大门被狠狠踹开,一群手持刀棍的地痞蜂拥而入,个个凶神恶煞,晃着手里的家伙什,恶声恶气地嚷嚷:“都给老子安分点!交保护费了!”
“爷,您稍等,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取!”
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忙搓着手上前招呼,一边引着地痞到柜台,一边压低声音苦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才月中啊,怎么就来收了……近来生意本就惨淡,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地痞头目接过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分量不足让他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这点银子就想打发老子?下个月保护费,涨一成!少一个子儿,拆了你这破酒楼!”
“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掌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语气里满是哀求,“再涨,小的实在支撑不住了,这酒楼也只能关门了!”
大堂内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攥紧了拳头,却敢怒不敢言。
谁也不想惹祸上身。等地痞骂骂咧咧地揣着银子离开,掌柜的才扶着柜台缓缓站稳,对着空荡的门口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这是什么世道啊……”
“没点靠山关系,别说赚钱,能守住这点家业就不错了。”有人低声附和。
“至少律法上还是公正的吧?”两个卖瓜子的小贩小声争辩。
“公正?大齐的律法本就是那些权贵制定的,想怎么判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有人嗤笑,“当年世道不公,我们还能上街游街抗议;现在你们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
那两个卖瓜子的小贩渐渐低下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能挣些钱财,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不屑于争抢这点蝇头小利,才让他们勉强成了地方上的小富户。
这天下的暴利,从来都牢牢攥在高官衙内手里,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染指。
陆凡付了酒钱,又额外买了两斤黄酒,装在布囊里。路过掌柜身边时,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掌柜耳中。
“老板是实诚人,还用纯正黍米酿酒,这般用料扎实,恐怕难挣什么利钱。”
掌柜的苦笑道:“不敢昧着良心罢了。”
“如今这世道,昧良心倒也不犯法,反倒能赚得盆满钵满。”
陆凡轻声感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转身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青州的街巷深处。
历史的轮回大抵皆是如此,盛极而衰,往复循环,不知这看似安稳的大齐江山,还能撑多久。
重回京都。
陆凡如鬼魅般潜入刘德云府邸,沿途侍卫竟无一人察觉。
书房内陈设阔绰,檀香袅袅,却无吕阳府上那般张扬的奢华,既无宽大的办公椅,也无休憩的床铺。
就连刘德云平日里乘坐的马车,也比吕阳的简约几分,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沉稳。
陆凡随意坐在书房正中的兽皮大椅上,姿态慵懒却透着无形威压。
他抬手一召,一本厚重的账册便凭空出现在手中,书页自动翻动。
册页上密密麻麻标记着各地田产、鱼塘与山林的归属,不少朝廷掌控的产业,都被以极低的价格暗中转给了世家大族。
朝廷靠着这笔横财暂解燃眉,不必向百姓大肆盘剥;世家与官员得了好处,也暂时收敛了吞噬民脂民膏的心思,才勉强凑出这几日表面的欣欣向荣。
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一行朱红字迹格外刺眼,“这都是我的功劳啊!”
“呸。”
陆凡不由自主地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冰冷,这般窃取天下百姓血汗成果、贪天之功为己有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他懒得再多看一眼,将账册扔在桌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片刻后,耳边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交谈声,正一步步朝着书房逼近。
“拿到资源后务必拼尽全力修炼,再这般不上进,咱们刘家的家业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
刘德云威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显然已是忍无可忍。
陆凡嘴角微勾,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可惜,太晚了。
“父亲,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可那些世家子弟的天资,实在比我们高出太多。”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委屈。
“我早已派人把平民中的天才全都打压下去,
断了他们的修炼之路,给你们扫清了所有竞争对手,又给了你们源源不断的修炼资源,
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你还比不过那些世家子弟?”
刘德云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父亲,要不我们效仿旁人,把资产转移到海外去吧?”
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提议,“咱们在海外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不好吗?”
“混账东西!”刘德云厉声呵斥。
“六叔,您别生气。”
先前提议的人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却依旧坚持己见,
“那杀手连吕阳都能悄无声息除掉,无生教也被他一锅端了,手段狠辣至极,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依我看,趁早转移资产,去海外避祸,才是万全之策。”
陆凡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边缘,目光扫过册页上的名字,很快便找到了对应的人——刘方。
他缓缓抬眼,眼底寒意渐浓。
嘎吱~
书房门被缓缓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
见到椅上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刘德云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紧绷,凝眉厉声喝问,语气里满是警惕与威严:“你是谁?竟敢擅闯我府邸书房!”
陆凡缓缓睁开眼,目光如万年寒冰般冰冷刺骨,落在刘德云身上,一字一顿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致命威压:“杀你的人。”
身后的刘方与刘元闻言,如遭雷击,吓得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了。
他来了。
这也来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