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公子哥纵马奔向何方,身后那伙不明来路的人,始终像甩不掉的影子,遥遥缀在十里开外,不近不远,分寸拿捏得极准。
天际流云之下,时不时有红影掠过,尖唳划破长空 —— 是驯养的红鹰。
“哪方势力?”
红鹰性烈难驯,且饲养成本极高,寻常人家根本负担不起,唯有那些底蕴深厚的宗门或朝堂势力,才会将其用作监视斥候。
公子哥勒马驻足,眉峰微蹙,旋即又松展开来。
罢了,管他哪方势力,都与自己无关。
马蹄哒哒,碾过萋萋芳草,终至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场。
缰绳猛地一松,公子哥低喝一声,胯下骏马当即撒开四蹄,如一道疾风般在碧色草浪里肆意驰骋。
他身子前倾,衣袂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的张扬,活脱脱像那些痴迷骑术的少年郎,撞见了心心念念的坐骑,一会儿扬鞭疾冲,一会儿拽缰侧身,将一身马术耍得淋漓尽致。
这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场,足够他酣畅淋漓地玩上半日。
随行的奴仆与侍卫们则各有分工。
奴仆们手脚麻利地搭起一顶简易帐篷,又从陆凡看管的马车上搬下肉食、酒水与炊具,很快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他们不敢远离,只齐齐立在马车与帐篷边缘,目光紧紧追随着草场中央纵马的身影。
侍卫们则随意得多,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歇脚,或是纵马慢行,不远不近地护在公子哥左右。
虽说将军府待人宽厚,平日里并不讲究严苛的尊卑之别,可刻在奴仆骨子里的那份卑微,在此刻还是悄然流露 。
他们宁愿站得腿脚发酸,也不敢像侍卫那般随意落座。
“自己都不尊重自己,又怎能奢求旁人的尊重?”
陆凡倚在车厢边,看着那群垂首侍立的奴仆,心中暗叹。
只是这话,他没法说,说了也没用。
自打上了奴籍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早已被剥去了所谓的尊严,又何曾体会过被尊重的滋味?
草场纵马的快意渐渐褪去,公子哥仍觉不尽兴,手腕一翻,召来一头通体雪白的飞兽。
他翻身跃上兽背,低喝一声,飞兽便振翅而起,载着他直冲云霄,在天际盘旋、俯冲,肆意翱翔。
清朗的笑声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这一刻,他全然卸下了府中那些烦心事的枷锁,将少年人的顽劣本性展露无遗。
帐篷那边的活计已忙活妥当,下人们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只是言谈间有着无形的规矩 —— 奴仆们只能相互打趣拌嘴,绝不敢妄议主人家的是非。
树荫下,几个侍卫却没那么多顾忌,正眉飞色舞地吐槽着。
“你说咱们如今的官服,怎么就做得这么丑?”
“这算丑?前几年鸿胪寺接待番邦王爷,你是没见他们穿的那身袍子,花里胡哨得辣眼睛,简直没眼看!”
一人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
另一人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还不如前朝大明的衣裳来得大气。”
“民间那些铺子做的衣裳,随便挑一件都比鸿胪寺那帮人设计的强。”
“听说还是请了什么名家裁缝量身打造的呢。”
“名家?怕不是他们自己封的吧!”
“上面就没人管管?”
……
几个侍卫越聊越愤慨,满脸的不解。
站着的人,才有资格谈什么审美。
可偏生有人,非要逼着旁人跪下,连喜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一味效仿域外的东西,将本民族的文化抛在脑后,才闹出这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照这般下去,再过两代人,大衍的子民怕是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忘了,只能继续跪着,任人摆布。
“可惜啊,韦新一手建起的大衍,终究要没了。”
陆凡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天际盘旋不去的红鹰身上,眸色沉沉。
“或许…… 老七还在蛰伏呢。”
话音刚落,他蓦然回眸,只见远处那伙一直缀着的人,竟不知何时悄然靠拢,分散在草场四周的隐秘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监视,从未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哥玩累了,从飞兽背上跃下,径直走向帐篷。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大快朵颐,又饮了几大碗烈酒,脸上泛起红晕。
可少年人的精力仿佛永远用不完,酒足饭饱后,他翻身又跳上马背。
“驾 ——!”
清脆的呼喝声响起,马鞭破空,骏马再度撒蹄狂奔。
就在此时 ——
嗖!嗖!嗖!
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铁针,突然从侧方的草丛里暴射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逼公子哥周身要害!
噗嗤!噗嗤!
铁针尽数钉入马匹与公子哥的皮肉之中。
“希律律 ——!”
骏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狂躁地刨动着,将毫无防备的公子哥狠狠甩飞出去!
“不好!”
树荫下休憩的侍卫们脸色剧变,惊呼着冲了出去。
而那些潜藏在草场四周的高手,见一击得手,当即悄无声息地后撤,眨眼间便化作寻常路人,朝着四面八方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护卫们此刻已是惊慌失措,只顾着扑向坠马的公子哥,竟无人察觉那些杀手的踪迹。
当公子哥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时,他的双眼已经紧紧合上,气息微弱。
“陆凡!快点!快赶车回府!”
侍卫长双目赤红,声音都在发颤,“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
陆凡闻言,眉头不由得紧紧拧起。
陪葬?他倒不怕。只是府里这些无辜的奴仆,怕是要跟着遭殃。
平心而论,这位公子哥算是个不错的主子,至少不像其他勋贵府上的纨绔子弟那般,视仆人的性命如草芥。
他瞥了一眼周围惶惶不安的奴仆,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真气悄然渡出,顺着公子哥的脉门潜入,稳稳护住了他的心脉。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吧。
马车一路疾驰,赶回将军府时,府内的大人物们早已收到了消息。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啊!”
内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的郎中,急忙提着药箱上前诊脉。
陆凡等一众奴仆,只能垂手立在外院,等候发落。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锦袍、面容肃穆的管家快步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说说吧,公子究竟是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
显然,他并不相信侍卫们口中的 “意外” 说辞。
“回管家,真的是马匹突然受惊,公子不慎坠马,我们都亲眼所见。” 几个奴仆连忙点头,战战兢兢地复述着当时的情形。
管家冷笑一声:“公子的骑术何等精湛?那匹马更是他从小养到大的,温顺至极,怎么可能突然发疯?”
“这…… 我们也不知道啊。” 奴仆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你们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 管家步步紧逼。
奴仆们吓得连连摆手,脸色惨白。
“各位,”
管家的语气缓了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沉重,
“你们或许不知道,公子的身份有多敏感。他是将军的心头肉,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想拿他的性命,逼将军站队。我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多想几分。”
话音刚落,他脸色陡然一沉:“来人!把这些奴仆分开关押,细细审问!”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陆凡被轮番提审了数次,甚至有人搬出了冰冷的刑具,威逼利诱,逼他说出实情。
就在刑具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算了吧,他们都是无辜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来,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
“将军!” 管家急忙上前,还想再劝。
老者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疲惫:“唉,文文他…… 命该如此啊。”
陆凡等奴仆这才被放了出来。
可管家依旧没有放弃,他始终认定此事绝非意外,奈何查来查去,却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众人再次召集到一起,沉声道:“你们当中,若是有人知道些隐情,便如实说出来,将军定有重赏。”
“大人,” 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开口,“为何您就笃定公子是被人所害?就算有人威胁将军,可这次…… 万一是场意外呢?”
“意外?绝不可能!” 管家的语气斩钉截铁。
陆凡在一旁暗暗点头,不得不佩服这位管家的敏锐直觉。
公子的确是被人暗害的。
只可惜,那些杀手早已逃之夭夭,就算当时抓住了一两个,也无济于事。
能策划出这般周密的刺杀,对方怎会不提前想好退路?
“罢了,就当是场意外吧。” 一名侍卫长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悲切。
“将军,他们刺杀公子的目的,根本不在公子的性命,也不是为了打击将军,而是……”
“住口!” 老者猛地喝断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
陆凡站在廊下,听着内院里传来的争执声,神情有些恍惚。
唉。
这是什么世道啊。
不过,似乎也还没那么糟糕。
至少,将军府的这些奴仆,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终于敢站出来为自己发声了。
尽管,这番发声,毫无用处。
“陆凡,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身旁一个相熟的奴仆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道。
陆凡回过神,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我不过是个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能知道什么?什么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