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七太爷爷?”
“是!”
陆宫垂着眼,小心翼翼应声,语气里藏着几分局促。
“活着不好么?”
陆凡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不解。
韵神境的修为,正是陆家亟需人坐镇的关头,这般自寻死路,何苦来哉?
活着,好歹能亲眼看着陆家一步步重整旗鼓、恢复元气。
“七太爷爷说,他等不了。”
只要能让穆家早一日消亡,哪怕要付出性命这般代价,他也甘心赴死。
陆宫顿了顿,又补了句。
“况且,我们陆家有老祖您坐镇就够了。”
说着,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陆凡一眼,又慌忙垂下头。
“他原话,可不是如此吧?”
陆凡目光锐利,精准捕捉到陆宫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原、原话就是如此。”
陆宫硬着头皮应声,指尖微微蜷缩。
“你觉得,这点心思能瞒得过我?”
陆凡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陆宫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无人敢留意这边,咬牙压低声音道。
“七太爷爷说,陆凡老祖愿意当缩头乌龟,他不愿意。”
话音落地,大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其余各族首领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了这位老祖。
“你七太爷爷叫什么?”
陆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陆深,从前曾任皇宫侍卫,还曾蒙您两次指点。”
陆凡闭目在记忆中翻寻片刻,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青年身影。
那是个资质尚可的天才——毕竟,能被陆家倾尽资源培养的,无一不是天赋异禀之辈。
只是陆深处在南宫雪等人的熠熠光芒下,才显得那般普通。
当年他离开时,陆深不过是罡气巅峰的境界。
百年光阴流转,有陆家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再加上他当年留下的丹药,陆深能突破至韵神境,倒也不算意外。
“想起来了。”
陆凡缓缓睁眼。
见老祖没有继续追问,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暗地里齐齐松了口气。
“老祖,难道我们真要就这么苟下去吗?”
人群中,一个身着粗布短衣、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壮着胆子开口。
话音刚落,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也怕触怒陆凡。
“不用。”
陆凡淡淡道。
唰的一声,众人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方才弥漫在人群中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
“如今穆家依旧势大,你们暂且先不用陆姓行事。”
等你们各自练就足够的力量,再堂堂正正恢复姓氏。
“老祖,属下不解。”
您既然已经现身,为何不干脆一举覆灭穆家?
有人忍不住追问。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陆凡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穆家当年是如何颠覆陆家的?”
底牌,自然要藏到最关键的时候。
“你们就敢确定,穆家不会早有防备,早已将支脉族人改姓隐藏起来了?”
唰的一下,所有人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当年陆家信任穆家,亦信任另一个家族,却不知那两家本就是一家。
这般老谋深算的家族,哪会只守着一个姓氏?
他们的子弟在外,往往改姓更名,以多重身份蛰伏。
更有私生子、外室等诸多隐秘后手。
“老祖,我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道,神色凝重。
陆凡颔首,“放心,我不会让穆家好过的。”
不让穆家好过的法子其实简单,便是盯上他们的药材资源,逐个抢夺。
“太好了!有老祖出手,必定手到擒来!”
众人顿时振奋起来。
“这些丹药,你们拿去分了。”
陆凡屈指一弹,数只瓷瓶破空而出,落在众人面前。
众人连忙接过,齐齐躬身拜谢。
接下来几日,陆凡绕着陆家潜藏的山谷巡查了一圈。
特意在周边妖兽面前露了一面,震慑四方。
随后,便独自继续北上,前往大雍京都。
大雍京都街头,两个乞儿模样的小女孩,正领着陆凡慢悠悠转悠。
“先生,那家的烤木薯可好吃了!”
小些的女孩指着街边小摊,眼眸发亮,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浓郁的木薯香气扑面而来。
陆凡顺着女孩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小摊后坐着个衣衫打补丁的老人,见到两个小女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耐烦地抽出半根断木薯递过去。
“拿着,赶紧滚。”
“爷爷,这位客人是来买木薯的。”
大些的女孩并未在意老人的态度,连忙上前解释。
这时,陆凡才缓步走到烤炉前。
老人抬眼看清陆凡的衣着气度,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容。
“客人,您要多少木薯?”
“炉上这些,全都打包。”
陆凡指了指架上烤得金黄的木薯。
“哎!爷您稍等,马上就好!”
老人麻利地抽出大片树叶,将木薯一个个包好。
又撕了棕树叶缠了两道,仔细系成一束。
陆凡随手扔出一把银钱,落在摊位上。
“多谢客爷!多谢客爷!”
老人连忙收起银钱,感激涕零。
大雍皇城,陆凡并非第一次踏足。
这里的一砖一瓦,他都无比熟悉。
只是如今望去,比之往昔萧条了太多。
这两个小女孩,是他入城时执意要当他向导的。
软磨硬泡不肯走。
人皆有同情心,皆有向阳而生之心。
顺着本心行事,便是善。
善由革卦、通卦相生,不拘泥于条条框框与世俗规矩。
是非对错,亦往往在浅层规则之外。
这两个女孩的模样,让陆凡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只是她们此刻面临的困境,远比当年的他更甚。
她们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
至于活得体面与否,她们没时间想,也不敢想。
“给你们。”
走上主街,陆凡将手中的木薯递给两个女孩。
两女以为他是要自己帮忙提着。
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双手紧紧攥着。
“我的意思是,请你们吃。”
陆凡温声说道。
“先、先生,这不可以!”
两女顿时胆战心惊,以为陆凡要反悔,不给她们向导的钱了。
“我说请你们吃,就请你们吃。”
陆凡语气肯定。
待确认陆凡是真心请客,并非要为难她们,两女才小心翼翼地撕开树叶。
轻轻舔了一口软糯的木薯。
随即眼中泛起光来,露出月牙般的笑容,满是纯粹的幸福。
陆凡微微叹息。
这般乱世,这两个女孩想平安长大,太难了。
如今大雍再度陷入混乱,人人自顾不暇。
谁又会顾及两个乞儿的死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驾!”
数匹兽马朝着大街中央疾驰而来。
陆凡迅速将两女护在身后,侧身退到街边。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一时间人仰马翻,哭喊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方才那卖木薯的老人避让不及,被兽马狠狠撞中。
连人带烤炉一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兽马疾驰而过,街边躺倒了一片伤者。
哭嚎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竟敢在大街上纵马伤人,就没人管管吗?”
一个路人低声怒斥。
“小声点!那是黄家子弟!”
若是被他们听见,当心掉脑袋!
旁边一位老者连忙捂住身边大哭的妇人。
妇人身旁,一个中年男子倒在地上,嘴角溢满鲜血。
“无法无天。”
陆凡眼神渐冷,望着那几匹兽马背影。
只见马背上的公子哥还在肆意大笑,全然不顾街上伤者的惨状。
他抬手将手中一块银锭搓成长条,弯成三个小巧的银环。
套在两个女孩手上。
“这是给你们的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嘱咐完毕,陆凡身影一闪,已然挡在了兽马前方。
马背上的几个青年见有人拦路,不仅没有减速,脸上反而勾起残忍的笑意。
再度扬鞭:“驾!”
兽马盯着陆凡,眼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四蹄蹬地,带着劲风撞了过去。
砰!
鲜血飞溅。
那几匹兽马竟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狠狠弹飞出去。
撞在街边坚固的城墙上,瞬间化为一滩肉泥。
马背上的青年们猝不及防,纷纷摔落在地。
摔得鼻青脸肿。
几人狼狈起身,怒视着陆凡,厉声呵斥。
“不过一个罡气境的蝼蚁,也敢拦我们的路?”
你这是找死!
“今日要死的,恐怕是你们。”
陆凡语气冰冷。
“你可知我们是谁?”
为首的公子哥怒极反笑,搬出身份施压。
“你爹纵是有滔天权势,今日纵马害命,也护不住你们。”
陆凡寸步不让。
“莫说你不是什么权贵子弟,便是,也难逃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