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冷,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平次靠在神社围墙上,把领子又竖高了些。右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深层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蠕动。他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很快没了踪影。
守夜的是三个人:他、阿铁,还有一个叫渡边的山民。渡边四十来岁,话不多,总是眯着眼睛看东西,说是在山里待久了养成的习惯。这会儿他正蹲在墙角,用一块石头慢慢磨着柴刀的刃。
“有声音。”渡边忽然停下动作。
平次竖起耳朵。风声,虫鸣,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然后他听见了。很低沉,像牛角号,但又不太一样。声音从东边的山坡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在发什么信号。
“我去叫新一。”阿铁站起来。
“等等。”平次按住他,“先看清楚是什么。”
他们爬上围墙边一棵半枯的松树。树枝颤巍巍地承着三个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平次拨开眼前的枝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山坡上,有火光在移动。
不是一两个火把,是十几个,排成松散的队列。火光照出持火把的人形——穿着破烂的、像是拼凑起来的防护服,走路姿势很奇怪,一步一顿,像是关节生了锈。而在他们周围,影影绰绰地跟着更多黑影,那些黑影的移动方式平次太熟悉了。
丧尸。至少二三十只。
但奇怪的是,那些丧尸没有乱跑,而是跟着火把走。持火把人偶尔会挥动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像鞭子,或者是长杆——打在走得慢的丧尸身上。被打的丧尸会加快几步,然后又慢下来。
“妈的……”阿铁低声骂了一句,“这是在……放牧?”
平次胃里一阵发凉。他想起志保之前说过的话:保护伞在建立“牧区”,把B.O.W.生态化。但这景象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有人形的生物在驱赶丧尸,像牧羊人赶羊。
火把队伍正朝着神社的方向来。速度不快,但路线很明确。
“去叫醒所有人。”平次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伤口一阵刺痛,他咬紧了牙,“快。”
神社里瞬间活了过来。不是慌乱,是一种疲惫到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式的动作。人们从睡梦中被摇醒,抓武器,找位置,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连孩子都没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新一爬上围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不能守,”他说,“围墙太矮,他们能爬进来。而且不知道那些‘牧羊人’有什么能力。”
“突围?”快斗已经检查完了两个出口——正门和后门。
“正门。他们从东边来,我们往西走。”新一看向那两辆卡车,“车还能开吗?”
“发动机是冷的,要时间预热。”老中村说。
“没时间了。能跑的人跟着车跑,伤员和孩子们上车。快!”
园子被扶上卡车后座时,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内脏深处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良子握了握她的手:“深呼吸。”
“我没事。”园子说,声音却飘的。
小兰把步美和元太塞进另一辆车,关门前看了他们一眼:“不管发生什么,别下车,懂吗?”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步美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哭。
就在这时,号角声变了。从低沉的拖长音,变成短促的三连响。然后,山坡上的火把突然加快了速度。
“他们要冲锋了!”平次大喊。
社殿里,志保正在收拾医疗包。她把最后的抗生素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从东边的山坡随风飘来。
那声音在喊:“雪……莉……”
她僵住了。手里的纱布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不。不可能。
但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一点,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后的嘶哑:“雪……莉……”
是琴酒。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但又不太像——更扭曲,更……非人。
“志保!”小兰从外面冲进来,抓住她的胳膊,“快走!”
志保被她拉着跑出社殿,跑向卡车。但她的耳朵还在捕捉那个声音。它在靠近。越来越近。
围墙外,丧尸的嚎叫声已经清晰可闻。它们被驱赶到围墙下,开始用身体撞击木制的围墙。围墙在颤动,灰尘簌簌往下落。
“开车!”新一大喊。
老中村拧动钥匙。卡车发动机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然后——熄火了。
“操!”他骂了一句,再拧。还是熄火。
另一辆车的健太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两辆车,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不起来。
“油路冻住了!”健太从车窗探出头,脸都白了,“柴油凝固了!要加热!”
没时间加热了。
围墙的一处已经出现了裂缝。一只腐烂的手从裂缝里伸进来,在空中胡乱抓挠。阿铁冲过去,一柴刀砍断了那只手。断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翻墙!”快斗做出判断,“从后门,他们还没完全围住后门!”
队伍开始向后门移动。但就在这时,后门外的黑暗中,也亮起了火光。
被包围了。
“上屋顶!”新一指着头顶——社殿的屋顶虽然塌了一半,但脊梁还在,可以从那里跳到围墙外。
人们开始往上爬。担架被放弃了,重伤员由人背着。小五郎趴在阿铁背上,腿上的绷带又渗出血。光彦被平次拉着,咳嗽着往上爬。
志保爬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她看见围墙外的景象。
那些“牧羊人”站在丧尸群后面,火把举得高高的。他们戴着防毒面具,面具的目镜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群没有眼睛的怪物。其中一个特别高大,手里拿着一根像是用骨头和铁片拼接成的长杖。他(它?)抬起头,面具正对着志保的方向。
然后,他举起了长杖。
丧尸群突然疯狂了。它们不再慢吞吞地撞墙,而是开始叠罗汉——一个踩着一个,像蚁群一样往上爬。腐烂的手指抠进木头缝隙,身体扭曲着向上蠕动。
“快!”小兰在屋顶上伸手拉志保。
志保抓住她的手,被拉了上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高大的牧羊人。他放下了长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观赏。
第一个丧尸爬上了围墙。
是个年轻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头发还保留着生前的栗色,只是沾满了污垢。她的一条腿断了,拖在身后,但这不妨碍她爬上围墙,然后朝着最近的人扑去。
那是个年轻的山民,叫太郎。他正在帮另一个人上屋顶,背对着围墙。
“太郎!后面!”有人喊。
太郎回头。丧尸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丧尸咬住了他的小臂。他惨叫一声,用力把丧尸甩开,但手臂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血立刻涌了出来。
“太郎!”阿铁想冲过去,但被平次拉住。
“没救了!”平次的声音像刀一样冷,“继续上屋顶!”
太郎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看围过来的丧尸,脸色惨白。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战斗,也不是求救。
他转身,朝着围墙的另一边跑去。那里还没有丧尸爬上来,围墙外是一片灌木丛。
“太郎!回来!”阿铁大喊。
太郎没回头。他跑到围墙边,翻了过去,跳进黑暗的灌木丛。
然后,从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惨叫。
接着是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把他拖走了,拖进了更深的黑暗。
围墙上的丧尸越来越多。已经有七八只爬了上来,朝着人群摇摇晃晃地走来。
“用这个!”快斗从背包里掏出几个玻璃瓶——是之前收集的酒精,用布条塞住瓶口。他点燃一个,朝丧尸最密集的地方扔去。
瓶子炸开,火焰腾起。两只丧尸被点燃,在火焰中踉跄,但没有倒下。它们还在往前走,身上带着火。
“妈的这都没用!”有人绝望地喊。
小兰捡起地上的一根撑门用的木棍。棍子有手腕粗,一头还钉着铁钉。她走到一只逼近的丧尸面前——那是个中年男人,肚子破了个大洞,肠子拖在外面。
丧尸朝她伸手。
小兰侧身避开,双手握棍,抡圆了砸在丧尸的侧颈上。
咔。
很清脆的声音。丧尸的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但还在动。她又砸了一下。这次是后脑。头骨碎裂,丧尸终于倒下,不动了。
她松开棍子,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刚才那两下,砸掉的不是丧尸的脑袋,而是她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
“小兰!这边!”新一在屋顶喊。
小兰回过神,跑向屋檐。新一和快斗在上面伸手,把她拉了上去。
大部分人都已经上了屋顶。伤员被安置在脊梁比较稳的地方。园子靠着一根还没完全断裂的椽子,手紧紧护着肚子。良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把手术刀——虽然没什么用,但握着总比空手好。
“从那里跳下去。”新一指着一处围墙外的空地——那里看起来相对空旷,没有火光。“然后往西跑,进林子。不要停,不要回头。”
“车怎么办?”老中村问。
“不要了。”
没人再问。人们开始往下跳。不高,大概三米多。但下面黑,看不清落脚点。第一个跳下去的是阿铁,他落地后滚了一圈,然后朝上面挥手:“可以跳!”
一个,两个,三个。人们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有人崴了脚,但被旁边的人拉起来继续跑。
轮到园子了。她站在屋檐边,看着下面的黑暗,腿有点软。
“跳,园子。”小兰在她身后说,“我会接着你。”
园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她没有落在硬地上。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是小兰,她先跳下来,在下面接住了她。冲击力让两人都摔倒在地,但小兰用手护住了园子的后脑。
“没事吧?”
“嗯。”园子点头,声音在抖。
最后跳下来的是新一和快斗。新一跳下来时,围墙上一只丧尸刚好扑向他。快斗在半空中踹了丧尸一脚,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走!”新一爬起来,拉着快斗就跑。
队伍冲进西边的树林。黑暗中,树枝抽打着脸和手臂,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藤蔓。不断有人摔倒,又被人拉起来。没人说话,只有喘息声、脚步声、和远处渐渐模糊的号角声。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完全听不见神社方向的声音,新一才喊停。
人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开始呕吐——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反应。
清点人数。
五十一人。又少了一个。太郎。
平次靠着一棵树坐下,检查右臂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扯开绷带,借着月光看——伤口周围的皮肤,出现了一些很淡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和京极真当时的纹路很像,但淡得多。
他迅速把绷带重新缠上,用袖子盖住。
另一边,良子正在检查园子。园子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体温多少?”良子问。
旁边有人递过体温计——是电子式的,电量已经很低了。良子把探头塞进园子腋下。
等待的三十秒,漫长得像三十年。
体温计发出滴滴声。良子拿出来看。
三十八点五。
又高了。
“园子?”良子轻声叫她。
园子睁开眼睛,但眼神是散的。她看着良子,又好像没在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什么?”良子凑近。
“阿真……”园子轻声说,眼睛望着树林深处,“阿真在那边……他在对我招手……”
良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黑暗的树林,风吹过时,树枝摇晃,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没有京极真。
“园子,你看错了。”良子握住她的手。
“没有……”园子摇头,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真的在……你看,他在笑……他在说……快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良子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志保。志保也正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
不需要说话。她们都知道——情况在恶化。
不只是体温。是毒素,或者病毒,开始影响中枢神经了。
新一走过来,蹲下,看着园子沉睡的脸。“还能走吗?”
“能。”良子说,“但需要人背着。她不能再受颠簸了。”
新一点头,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山民,做了个简易担架。园子被小心地放上去,盖上一件外套。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走得更慢,更小心。
平次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虽然知道追兵可能不会再来了——那些“牧羊人”似乎只是想把他们赶出那个区域,而不是要全歼。
但琴酒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雪莉。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执念。即使变成了怪物,即使已经死了又活过来,那份执念还在。
平次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张照片,是和叶的。照片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他很久没敢拿出来看了,怕看了,就舍不得死。
但今晚,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和叶在笑,穿着高中的校服,手里拿着大阪队的应援旗。那是高一甲子园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的。
他还记得那天很热,和叶买了一根冰棍,分了一半给他。冰棍是蓝色的,染得她舌头也蓝了,她笑得像傻子一样。
平次把照片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要继续走。
为了活着见到她。
哪怕只是再见一面。
哪怕只见一面,然后死掉。
也行。
天色开始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条旧铁路线。铁轨锈得厉害,枕木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但铁路是直的,通往北方。
“沿着铁路走。”新一说,“铁路通常会避开城镇,走隧道。相对安全。”
队伍踏上铁轨。铁轨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声响。
走在前面的快斗忽然停下,蹲下身。
“怎么了?”新一问。
快斗指着铁轨上的某处。那里,在锈迹和尘土之间,有一小滩黑色的、半凝固的液体。
像血,但又不是血。在晨光下,那液体有微微的反光,像油。
快斗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粘稠,有弹性。
“这是什么?”平次问。
快斗没说话。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皱起眉头。
是那种味道。和京极真伤口渗出的凝胶,一样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铁路延伸的北方。隧道口像一张黑色的嘴,等着他们走进去。
“他来过这里。”快斗轻声说。
“谁?”
“京极真。”快斗站起来,“他在我们前面。”
队伍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滩黑色的痕迹,又看看园子沉睡的脸。
园子在担架上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但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梦话:
“阿真……等等我……”
晨风吹过铁路,扬起一阵尘土。
隧道深处,传来了水滴落的回声。
一滴,一滴。
像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