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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旧铁轨(1 / 1)

隧道口的黑暗是黏稠的。

快斗的手电光切进去,像把钝刀子划开一块湿布,光只能推开眼前两三米。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铁锈、潮湿的石头、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开始腐败的气味。

水滴声从深处传来。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是这隧道的心跳。

新一站在洞口,回头看身后的队伍。五十一张脸在晨光里都是灰白的,眼底下有熬夜的青黑。担架上的园子还没醒,良子每隔几分钟就探一下她的呼吸。

“进吧。”新一说,“铁路是我们现在最明确的路。”

快斗打头,新一断后。队伍像条疲惫的虫子,慢慢钻进隧道的嘴里。

铁轨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枕木间的碎石硌着鞋底。走了大概三四分钟,隧道开始向右弯,之前洞口的光彻底不见了,只剩下手电光和偶尔从头顶裂缝漏下的一两缕微光。

然后,他们看见了。

首先是气味的变化——那股甜腻的腐败味突然浓烈起来,混进了别的:蜡烛、灰尘,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消毒水的东西。

接着是光。不是自然光,是火光。隧道深处,铁轨旁插着几支火把,火苗很小,在从隧道另一头灌进来的风里挣扎着跳动。

火光照亮了一列火车。

客运列车,绿皮车,旧式的那种。车头已经冲出了隧道口,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光,但后面七八节车厢还停在隧道里。车窗大多完好,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但真正让快斗停下脚步的,是安静。

太安静了。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都没有。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持续的水滴声。

“不对劲。”快斗压低声音说。

新一示意队伍停下。他和快斗、平次、小兰四个人慢慢靠近最近的一节车厢。

手电光照进车窗。

车厢里有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座位上,面朝前方,像是还在旅途中。穿着普通的衣服——夹克、毛衣、衬衫,有的怀里抱着背包,有的手牵着手。

但他们都死了。

不是变成丧尸的死。就是……死了。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尸体没有腐烂,只是干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新一的手电光慢慢扫过车厢。这一节,大概有四十个人。全都死了。

“自杀。”小兰轻声说。

她指着一个靠窗的老妇人。妇人手里握着一个空的小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标签,手电照上去能看见“氰化物”几个模糊的字。她旁边的老先生头靠在她肩上,两人十指紧扣。

手电光继续移动。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药瓶、针筒、小塑料袋里装的药片。有人面前的小桌板上还摊着遗书,用透明胶带贴着,字迹工整。

“净界会,”平次念出遗书上的落款,“灵魂往生,肉身归尘……什么鬼东西。”

“邪教。”妃英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也走了过来,看着车窗里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集体自决。他们相信死亡能让他们去一个更干净的世界。”

“愚蠢。”平次说。

“也可能是绝望之后,唯一能自己控制的事。”妃英理说,“至少他们死得整齐。”

队伍其他人慢慢围了上来。看到车厢里的景象,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检查其他车厢。”新一说,“小心点。找物资,如果有的话。”

结果出乎意料。

第二节车厢,行李架上堆满了罐头。肉罐头、鱼罐头、蔬菜罐头,牌子都是旧世界里常见的。生产日期是爆发前两个月。整箱的瓶装水,虽然有些瓶子破了,但大部分完好。

第三节车厢,靠门的位置有几个大纸箱,打开一看,全是药品。抗生素、止痛药、消毒液、纱布,甚至还有胰岛素和几支肾上腺素。像是有人特意收集的。

“这里!”健太在第四节车厢喊,“有武器!”

几把老式猎枪,还有一箱子弹。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还有一些开山刀和多功能铲。

对现在的队伍来说,这简直是奇迹。

人们开始搬运物资。动作很快,但很安静——毕竟周围坐着几百个死人。没人说话,只有罐头的碰撞声和轻轻的脚步声。

光彦跟着步美和元太走进第五节车厢。他的肺炎还没全好,走路有点喘,但坚持要帮忙。志保本来不让,但光彦说:“我至少可以看看有没有小件有用的东西。”

车厢里,死人们安静地坐着。光彦尽量不去看他们的脸。他走到一个座位边,座位上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怀里抱着一个背包。

光彦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背包。他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地图或者别的有用东西。

背包的拉链卡住了。光彦用力一拉——

哗啦。

背包里掉出几样东西:一个水壶、一包纸巾、还有一本漫画书。

漫画书掉在地上,摊开了。

光彦蹲下捡起来。封面上画着机器人,标题是《机动战士高达》,已经很旧了,书角卷着,封面的颜色也褪了。他记得这本——爆发前,他和步美、元太、柯南(那时还是柯南)一起去书店,元太想买这本,但钱不够。

光彦翻开第一页。纸张发黄,但画面还很清晰。他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书合上,看了看周围。

没人注意他。

他犹豫了一下,把漫画书塞进自己的外套里,用拉链拉好。书脊硌在胸口,有点疼,但他觉得那是一种好的疼。

“光彦?”步美走过来,小声问,“你拿了什么?”

光彦的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什么。一本……书。”

步美看到了他鼓起来的外套,但没追问。她只是点点头:“元太在那边找到好多罐头。我们去帮忙搬吧。”

“嗯。”

两人离开车厢。走到门口时,光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男孩。

男孩闭着眼,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像是微笑的弧度。

搬运工作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物资堆在隧道口附近的空地上,像座小山。罐头够他们吃两个星期,药品也多了不少。武器虽然不多,但至少让几个主要战斗人员有了像样的家伙。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有人小声说:“运气真好。”

但这句话很快被打破了。

光彦在搬最后一箱罐头时,经过了最后一节车厢。

这节车厢和其他都不一样。

首先,门是关着的——不,不是关着,是被锁死了。粗铁链从外面穿过门把手,绕了好几圈,最后用一把大挂锁锁住。车窗也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钉得很粗糙,木板歪歪斜斜的。

但有一扇窗户的木板松脱了一角,斜斜地挂着,露出里面黑暗的缝隙。

光彦放下箱子,犹豫了一下,凑到缝隙前往里看。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他后悔了。

车厢里的景象……和前面完全不一样。

尸体不是整齐坐着的。他们堆在车厢尽头,靠近通往前面车厢的那扇门。姿态扭曲,有的蜷缩着,有的伸着手,像是生前在拼命拍打、撞击那扇门。

而且,尸体不完整。

光彦的手电光颤抖着照过一具尸体。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连衣裙,但裙子已经被撕烂了。她的手臂……少了一大块肉,骨头白森森地露出来。伤口边缘的痕迹很乱,像是被撕咬过。

另一具尸体,肚子被剖开了,内脏少了些。

再一具。大腿上的肉被整片割走,切割面很粗糙,不像是用刀,更像是用……牙齿,或者什么钝器。

光彦的胃猛地抽搐。他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手电光继续移动,照向车厢内侧那扇门——那扇通往前面车厢的门。

门上钉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卷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狂乱,笔画很深,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

“前车的人锁死了门!

他们说我们‘不洁’,说我们会污染献给‘净土’的物资!

我们也是信徒啊!我们一路跟着明石先生!

开门!求你们开门!

我们还有孩子!小健才五岁!

——被抛弃的人”

光彦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慢慢移动手电,照向车厢尽头的墙壁。

那里,在尸体堆旁边,用某种深褐色的、干涸的液体,抹出了几个字。字迹很淡,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饿……

……冷……

妈妈……

对不起……”

光彦猛地后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手电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乱晃。他转身就跑,跑出这节车厢,跑过走廊,一直跑到新一面前,才喘着气停下来,脸色惨白。

“怎么了?”新一问。

光彦说不出话,只是指着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

新一和平次走过去。快斗和小兰也跟了过去。他们看到了那扇被铁链锁住的门,看到了门上的字条,然后快斗撬开了那扇松脱的窗户木板。

手电光照进去。

几秒钟的沉默。

平次第一个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人吃人。”

“不完全是。”新一说,手电光照着门上的字条,“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的人吃人。”

妃英理也走了过来。她看完字条,又看了看车厢里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看到没有?”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隧道里异常清晰,“末日里,人吃人不是传说。当人以为自己比别人更‘干净’、更‘正确’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别人锁起来,看着他们饿死,或者……变成怪物。”

小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尸体,看着墙上的字。她想起刚才自己看到前面车厢那些整齐的尸体时,心里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样死也挺干净”。

现在她觉得恶心。

不是对车厢里那些吃人的人的恶心。

是对那些把门锁死、自称“洁净”的人的恶心。

“该走了。”新一说,“把能带的都带上。这地方……多待一秒都难受。”

队伍重新集合,背着新找到的物资,沿着铁路继续向北。但气氛彻底变了。刚才那点因为找到物资而产生的轻松感,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铁路在前方拐进一个弯道,隧道口渐渐被甩在身后。

妃英理走在队伍中间,低声对旁边的小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它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记住今天看到的。末日里,最可怕的不是丧尸,也不是怪物。是人。是那些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正确、更干净的人。”

小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走在前面的快斗忽然蹲下身。

“又是什么?”平次问。

快斗指着铁轨。在锈迹和尘土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更大,四趾,有锋利的爪痕,深深抠进枕木里。脚印朝着北方,和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

而且很新鲜——脚印边缘的尘土还没被风吹散,爪痕里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平次抬头,看向北方铁路延伸的远方。群山沉默地矗立着,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色,像一块脏了的玻璃。

“是什么东西,”他低声说,“能在铁轨上留下这种痕迹?”

没人回答。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铁轨上的尘土,也吹动了队伍里每个人单薄的衣角。

他们继续前进。

而在他们身后,隧道深处,那列沉默的火车里。

最后一节车厢,角落的血字下面,木板缝隙里卡着一本小小的日记本。日记本摊开在某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行:

“X月X日

灰衣的使者来过了。

他们说北边有净土,说我们该分开走,‘洁净者’先走。

明石先生信了。

我们被留下了。

他们锁了门。

骗子。

都是骗子。”

但没有人会看到这些了。

铁路向前延伸,像一条锈色的血管,通往北方更寒冷、更未知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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