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外的这片树林比之前的更密，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光斑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摇曳的碎片。空气里有股湿腐的甜味，像是烂掉的果实混着泥土的气息。
队伍停下来，不是命令，是走不动了。人们瘫坐在树根和苔藓上，大口喘气，眼神空洞。山谷里的厮杀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但那种非人咆哮的余韵还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久久不散。
新一点数人数时，手在微微发抖。
四十七。
刚才进山谷前还是五十一。少了四个。两个山民在混战中被山魈拖进草丛，一个年轻女人被流弹击中胸口，还有一个……
“小夜呢？”良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尖，带着恐慌。
所有人抬头。
良子站在人群中间，转着圈，眼睛扫过每一张脸。“小夜！谁看见小夜了？”
没人回答。
良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冲到新一面前，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用力，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新一，小夜不见了！她刚才还在我身边的！进岩缝前我还拉着她的手！”
新一的心脏狠狠一沉。他看向岩缝入口——窄窄的一道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时候不见的？”他问，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不知道……”良子的声音开始抖，“刚才太乱……大家都在跑……我拉着她的手，然后有只山魈扑过来，我松手去拿刀……等我砍死它，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队伍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是绝望累加后的崩溃。
园子在小兰背上动了一下，虚弱地睁开眼。“小夜……丢了？”
“我们会找到她。”小兰说，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新一看向队伍。人们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恐惧、麻木，以及一种“又要来了吗”的认命。
“我们不能回去。”一个声音说。是中村，老中村。他坐在地上，腿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良子刚给他包扎完。“山谷里……那两个怪物还在打。回去就是送死。”
“但小夜只是个孩子！”良子转向他，眼睛红了，“她才十一岁！我们不能把她丢在那里！”
“那你说怎么办？”另一个山民说，声音很疲惫，“回去找？谁去？去了还能回来吗？”
“难道就这么不管了？”良子几乎在吼。
“管不了！”山民也提高了音量，“我们已经死了多少人了？为了一个孩子，再搭进去几个？值吗？”
争吵一触即发。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山谷的厮杀和小夜的失踪后，终于要断了。
“够了。”新一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人群中央。他的左臂在流血——刚才混战中被山魈抓的，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没止住，顺着小臂往下滴，滴在苔藓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我们去找。”他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反对的声音又起来了。
“新一，你疯了？”阿铁说，“山谷里——”
“不是回山谷。”新一打断他，“小夜不是在谷里丢的。是在岩缝附近。她可能自己跑散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引走了。”
他蹲下身，指着地面。在岩缝出口的泥地上，有几串杂乱的脚印——大部分是他们的，但其中有一串很小，很浅，是孩子的脚印。
脚印朝东北方向延伸，进了更深的林子。
“这是小夜的鞋印。”新一说。他认得——小夜的鞋底有个独特的花纹，是森医生以前给她买的，上面有卡通兔子的图案。“她是自己走的。不是被拖走的。”
“为什么？”良子喃喃道，“为什么要自己走……”
新一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快斗、平次、良子、阿铁。你们四个跟我去找。其他人留在这里，妃律师负责管理，志保照顾伤员。等我们六小时。六小时后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也去。”小兰说。她还背着园子。
“你留下。”新一说，语气不容置疑，“园子需要你。而且这里需要能战斗的人。”
小兰想争辩，但看看背上的园子，又看看周围疲惫的人们，最后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平次撑着树干站起来，脸色惨白，胸口缠着绷带的地方又渗出血。“我能走。”
“你不能。”新一看着他，“你留下。”
“我能。”平次重复，声音很哑，但很坚决，“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而且……”他顿了顿，“如果……如果遇到京极真……我可能能……”
他没说下去。但新一懂了。平次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和京极真身上的东西，可能是同源的。如果遇到，也许能沟通，也许能……
“好吧。”新一让步，“但你要是撑不住，立刻说。”
平次点头。
五人小队——新一、快斗、平次、良子、阿铁——带上武器和少量补给，沿着小夜的脚印，钻进东北方的密林。
林子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树根盘结，藤蔓垂挂，每一步都要拨开障碍。小夜的脚印时断时续——有时在泥地上清晰可见，有时消失在落叶层上，但总能在不远处重新找到。
而且，脚印旁有东西。
“看这里。”快斗蹲下，从落叶里捡起几颗彩色的小石子——是那种河边常见的鹅卵石，被水磨得很光滑，染着红、蓝、绿的颜色。“是小夜的。她之前从步美那里要了一小袋，说喜欢。”
他把石子放在掌心。石子排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
“她在留标记。”良子说，声音里有了希望，“她在告诉我们她往哪走了。”
“或者……”平次喘着气，靠在一棵树上休息，“她在追什么。你看脚印的步距——很急，有时甚至是小跑。”
他们在追什么，还是被什么追？
又走了大概一公里，脚印突然拐向右边，离开相对好走的兽径，钻进一片更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被折断，断口很新鲜。
“小心。”新一低声说，拔出刀。
五人拨开灌木，慢慢前进。
然后，他们闻到了味道。
血腥味。很浓，混着一股……奇怪的、类似化学药剂的甜腥气。
灌木丛后面，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枯叶。溪边，小夜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她没事。至少看起来没事。衣服有些脏，头发乱了，但人完整。
“小夜！”良子叫了一声，就要冲过去。
“等等。”快斗拉住她。他盯着小夜面前的地面。
溪边的沙地上，躺着一个东西。
不大，大概半米长，像狗，但又不太像。全身覆盖着灰黑色的、看起来湿黏黏的皮肤，没有毛发。四肢很短，但爪子很长，是黑色的，闪着金属光泽。头很大，比例失调，嘴巴裂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但最奇怪的是眼睛——只有一只，长在额头正中，是浑浊的黄色，此刻已经失去了光彩。
这东西已经死了。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牧羊人’……”阿铁低声说，“但……好小。幼体？”
小夜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们。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空，像还没从什么状态里回过神来。她的右手伸着，手掌摊开，掌心朝下，悬在那个幼体尸体上方几厘米的地方。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转向良子。
“良子姐姐。”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它想抓我。但我碰了它，它就死了。”
良子走过去，蹲下，仔细看那只幼体。确实没有外伤。她伸手想翻动尸体，但手指刚碰到那灰黑色的皮肤，就猛地缩了回来。
“好烫。”她说。
新一也走过去，用刀尖轻轻戳了戳尸体。皮肤是温的，但不止是体温那种温，更像是……刚煮过的东西，从内部散发出余热。而且尸体在慢慢软化，像蜡烛一样开始融化，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口鼻和皮肤毛孔渗出来，渗进沙地里。
“你……怎么碰它的？”良子问小夜。
小夜伸出右手。掌心是红的，像是被烫伤，起了几个小水泡。“我就……把手放在它身上。它就突然不动了，然后开始变热。”
良子抓住小夜的手，仔细看掌心的烫伤。伤口不深，但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均匀的热源灼烧过。
“你的能力……”良子喃喃道，“不只是免疫病毒……还能……杀死它们？”
小夜看着她，眼睛慢慢蓄起泪水。“我是不是……也变成怪物了？”
良子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不，不是。你是你爸爸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你是在保护自己，明白吗？”
小夜把脸埋在她肩上，小声哭了。
快斗没有参与安抚。他蹲在尸体旁，用刀尖仔细翻找。幼体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金属环，很细，像是宠物狗的项圈。他把项圈取下来，擦掉上面的粘液。
项圈内侧，刻着一串编号：
B-03
快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新一身边，把项圈递给他。
新一看了一眼，心脏停跳了一拍。
B-03。
他想起了医院地下实验室里，那些档案。小夜的档案上，样本编号就是B-03。
“保护伞给她编号了。”快斗压低声音，“这只幼体……可能和她有关。同源，或者……是她能力的测试目标。”
新一把项圈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山谷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岩石崩塌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非人的、饱含痛苦的咆哮。分不清是京极真还是琴酒改造体。
“该回去了。”新一说，“园子还在等我们。”
五人带着小夜，沿原路返回。小夜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溪边的尸体。良子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妃英理正在组织人收集柴火——不敢生大火，只能生几堆小小的、烟少的火堆，用来烧水和取暖。志保在给伤员换药，小兰守着园子，园子躺在一件铺开的雨衣上，眼睛闭着，但眉头紧皱，手一直按着肚子。
看到小夜回来，步美和元太冲过来，三个孩子抱在一起。没人问小夜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只是抱着。
新一把小夜的能力和B-03项圈的事告诉了志保和妃英理。两人听完，都沉默了。
“这意味着什么？”妃英理问。
“意味着保护伞可能一直在监控她，甚至……这些B.O.W.的出现，可能和她有关。”志保低声说，“他们在测试她的能力极限。”
“用我们的命来测试。”妃英理的声音很冷。
这时，良子突然喊了一声：“园子！”
所有人转头。
园子侧躺着，身体蜷缩起来，手死死按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她的裤脚，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扩大的湿痕。
良子冲过去，掀开盖在她身上的外套。
血。很多血。从她腿间流出来，浸透了裤子，滴在雨衣上。
“园子！”小兰跪在她身边，声音都变了调。
园子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在抖。“肚子……好疼……”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孩子……孩子在动……不对……动得太厉害了……”
志保已经跑了过来。她跪下，掀开园子的衣服下摆，手按在她隆起的腹部。
摸到的瞬间，她的脸色就变了。
“宫缩。”她说，声音绷得很紧，“而且很强。胎盘可能早剥了。必须马上接生。”
“现在？”小兰难以置信，“在这里？”
“现在。”志保站起来，看向新一，“我需要干净的地方，热水，布，剪刀，所有你能找到的医疗用品。还有光。立刻。”
新一看向四周。密林，黑夜，随时可能有怪物出现的地方。
“阿铁，带人清理出一块空地，搭个简易棚子。快斗，去找能烧的水。良子，准备接生用的东西。其他人，警戒，把营地围起来。”
命令一条条下去。人们动了起来，动作很快，但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园子越来越痛苦的呻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几十公里外的指挥车里，铁男看着屏幕上传回的画面。
画面里，营地一片混乱，人们奔跑，生火，搭建棚子。
铁男的嘴角勾起一丝笑。
“目标团队已停止移动。”他对着耳麦说，“孕妇出现早产征兆。记录‘繁衍行为在极端压力下的数据’。”
“NE-α单位与A-07单位的战斗仍在持续，但已偏离预定试验区。”电子音回应，“是否干预？”
“不干预。”铁男说，“让琴酒和那个怪物打。我们现在有更珍贵的样本要观察——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在末日的废墟上。”
他靠回椅背，点燃一支烟。
“好好生吧，小姑娘。”他低声说，对着屏幕上的园子，“让我看看，人类到了这种地步，还能不能把生命带到这个地狱里来。”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