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标着“绕行”的那条路，其实没有路。
那是条兽径，被密林和乱石堵着，坡度陡得需要手脚并用。队伍排成长长的一列，像条重伤的虫子，在岩缝和树根间缓慢蠕动。园子的担架已经没法抬了，只能由小兰背着她——用布带把她捆在背上，像背婴儿那样。小兰的呼吸很重，每走一步都咬紧牙，汗水把额前的头发全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放我下来……”园子在她耳边说，声音虚弱，“我自己能走……”
“闭嘴。”小兰说，不是生气，只是累。她又往上托了托园子的腿，继续爬。
平次走在队伍最后。他的右臂越来越重，像绑了块铅。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皮肤下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东西在里面钻。他尽量用左手攀爬，但失去平衡时，还是本能地用右手去撑——碰到岩石的瞬间，刺痛让他差点叫出来。
他低头看手掌。掌心没什么变化，但手腕往上，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亮，像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
“平次。”前面传来新一的声音，“跟上。”
平次抬头，看到新一回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像是已经知道了，但没说。平次点点头，加快脚步。
又爬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翻过山脊。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谷地里长满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里……”快斗停下脚步，皱眉，“太开阔了。容易被伏击。”
“但地图上标的是这条路。”新一拿出那张牛皮纸地图，又确认了一遍。京极真画的箭头明确指向这个山谷，出口在另一头的岩缝。“他说走山路，避开河谷。这条路是最短的。”
队伍走进山谷。枯草摩擦裤腿的声音很响，每一步都像在宣告“我们在这里”。新一让大家尽量压低身体，但五十一人的队伍，再怎么藏也藏不住。
走到山谷中央时，出事了。
先是地面震动。很轻微，像是远处有重型车辆在开。然后，两侧的山脊上，出现了人影。
灰色的制服，在枯黄的山体背景下很显眼。不是一个两个，是十几个，分散在山脊各处，手里拿着武器——不是枪，是某种发射装置。
接着，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山谷里回荡，带着电子音的失真：
“停下。”
队伍僵在原地。所有人抬头，看着山脊上那些灰衣人。
扩音器又响了，这次换了个声音，更冷，更平：“交出免疫者样本B-03，和孕妇。其他人可以离开。”
免疫者样本B-03。小夜。
孕妇。园子。
新一的手握紧了刀柄。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夜被良子护在身后，园子还趴在小兰背上，眼睛半睁着，意识不太清醒。
“我们不会交人。”新一朝山脊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
没有回答。
但山脊上的人动了。他们举起发射装置，不是对准人群，而是对准天空。
砰、砰、砰。
几声闷响。几个罐状物体被射到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在队伍周围。罐子落地时炸开，喷出大量白色烟雾。
“催泪弹！”快斗大喊，“捂住口鼻！往出口冲！”
但已经晚了。烟雾迅速扩散，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眼睛，火辣辣地疼。人们开始咳嗽、流泪、捂住脸蹲下。队伍瞬间乱了。
“别散开！”新一喊，但声音被咳嗽声淹没。
接着是第二波。这次是真正的炸弹——小型震撼弹，落在人群边缘。爆炸声不大，但冲击波和强光让人瞬间失聪、失明。有人惨叫，有人摔倒。
混乱中，新一看见山脊上的人又做了个手势。
然后，从山谷两侧的树林里，冲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丧尸。是动物——或者说，曾经是动物。山魈，但体型大了至少一倍，皮毛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红色肌肉。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滴着涎水，爪子和牙齿都比正常山魈长得多，闪着不祥的黑色光泽。
十几只，二十几只，越来越多。它们冲进烟雾，扑向人群。
战斗瞬间爆发。
平次用左手挥刀，砍翻一只扑向步美的山魈。山魈的骨头很硬，刀砍进去时震得他手臂发麻。黑血喷出来，溅到他脸上，腥臭。
“到中间去！”他对步美和元太喊，然后转身，迎向另一只。
小兰背着园子，行动受限，只能防守。一只山魈扑向她侧面，她侧身躲开，同时抬腿踹中山魈的肚子。山魈惨叫后退，但立刻又有两只围上来。
“小兰姐姐！”步美想过来帮忙。
“别过来！”小兰喊，同时抽出腰间的短刀——不是惯用的那把，是从火车上找到的猎刀，刀身更短，但更厚。她挥刀划开一只山魈的喉咙，黑血喷了她一身。
混乱，彻底的混乱。烟雾还没散，视线模糊，耳边全是惨叫、嘶吼、山魈的嚎叫。人们各自为战，队形完全散了。
然后，烟雾深处，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个人形，但左半身覆盖着黑色的、像是角质或甲壳的东西，厚厚的一层，从肩膀蔓延到小腿。右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皮肤，苍白，布满青黑色的血管。脸上戴着半破损的防毒面具，露出的右眼浑浊，眼白全是血丝，但眼神锐利——那种锐利不是清醒的锐利，是偏执的、疯狂的锐利。
左手是扭曲的利爪，五根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指甲又长又黑，像刀片。右手……右手还是人类的手，但皮肤下能看到黑色的纹路在蠕动。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管加长，枪身上焊着奇怪的装置。
它从烟雾里走出来，脚步很稳，一步一步，无视周围混战的人和山魈，径直走向一个方向。
志保的方向。
志保正在给一个被山魈抓伤的山民处理伤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
面具。爪子。那只浑浊的右眼。
时间在那一秒停了。所有的声音——惨叫、嚎叫、爆炸的回声——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志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每一下都疼。
她认得那只眼睛。即使隔着血丝，即使已经浑浊得不似人眼，她也认得。
琴酒。
他还活着。不，不是活着。是回来了。用这种方式回来了。
琴酒改造体停在她面前三米处。面具下的喉咙发出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拉动：
“找……到……你……了……”
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带着痰音和某种机械的摩擦声。
“……雪……莉……”
志保的腿软了。她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她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半人半怪的脸，盯着那只唯一还像人类的右眼。
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执念。纯粹的、烧尽一切的执念。即使身体变成了这样，即使理智可能早已消失，那份“要找到雪莉”的执念还在，像烙印一样刻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
琴酒改造体抬起右手。不是爪子那边，是人类的那边。枪口对准志保。
“跟……我……走……”他说，“不……然……死……”
志保没动。她知道自己该跑，该躲，该做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一个身影冲了过来。
是小兰。她把园子交给旁边的良子，自己握着刀，挡在志保面前。
“退后！”小兰对琴酒改造体喊，声音在抖，但握刀的手很稳。
琴酒改造体看都没看她。枪口微微偏移，扣动扳机。
砰。
不是子弹。是某种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射向小兰。
小兰侧身躲开，注射器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在后面一棵树上。针管里的液体是深蓝色的，在树皮上慢慢渗出。
“小兰！”新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砍翻一只山魈，朝这边冲来。
但琴酒改造体更快。
它动了。不是跑，是瞬间的突进——左腿发力，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出，黑色的利爪直抓小兰的咽喉。
小兰挥刀格挡。刀刃和利爪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力量大得惊人，小兰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来。
琴酒改造体没有追击。它的目标很明确。绕过小兰，再次走向志保。
“志保！跑！”平次从另一边冲过来，左手刀刺向琴酒改造体的侧腹。
这次，琴酒改造体终于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浑浊的右眼扫过他，然后，左爪挥出。
快得看不清。
平次只感觉一股巨力砸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五米外的岩石上。落地时，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剧痛瞬间淹没了右臂的灼烧感。他咳出一口血，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平次！”新一冲到平次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别管我……”平次咬牙，“拦住他……志保……”
新一抬头。琴酒改造体已经走到志保面前两米处。它伸出手，要去抓志保的手臂。
志保后退，但身后是岩壁，无处可退。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侧面山壁跃下。
不是跳，是砸。像一块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和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与某种化学气味的恶臭，狠狠撞在琴酒改造体身上。
撞击的力道大得惊人。琴酒改造体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米才停住。而那个黑影落地时，双脚踏进泥土，踩出两个深坑。
所有人——新一、小兰、志保、还能看清战况的人——都看向那个黑影。
然后，呼吸停住了。
那是个人形。大概。
他很高，比记忆中的京极真还要高半个头，肩宽得离谱。全身覆盖着黑色的、流动的、像是凝固沥青又像是角质层的东西，厚厚的一层，包裹着每一寸皮肤。那些黑色物质在他身上缓慢蠕动，像是活物。只有脸还露着一点——左半边脸也被黑色覆盖，右半边脸还能看出人类的轮廓，但皮肤是病态的苍白，眼睛……
眼睛是赤红色的。不是血丝，是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暗红色，在眼眶里发着微弱的光。
他的左手完全变成了怪物的爪子——五指融合成三根粗大的、末端尖锐的指刃。右手还保留着手掌的形状，但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指甲又长又黑。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枪伤、刀伤、抓痕，有些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像是肌肉又像是凝胶的东西在蠕动。血从伤口渗出来，不是红的，是深褐色，接近黑色。
但新一认得他。
即使脸只剩一半，即使身体已经变成这样，新一还是认得那双眼睛——不是颜色，是眼神。在那片赤红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清明。
“京极……真？”小兰喃喃道。
京极真没有回头。他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琴酒改造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野兽警告般的咆哮。
琴酒改造体站直身体，左肩的黑色甲壳被撞裂了，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组织。它看着京极真，浑浊的右眼眯了起来。
然后，笑了。
是笑。即使隔着面具，也能看到嘴角扯起的弧度。那不是高兴的笑，是某种……遇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兴奋。
“A……07……”琴酒改造体嘶哑地说，“终于……找到……你……”
京极真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伏低身体，像一头准备扑击的猛兽。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不是人类战斗的方式。是两头怪物的厮杀。
京极真冲向琴酒改造体，速度快得拖出残影。琴酒改造体开枪，子弹打在京极真胸口的黑色甲壳上，溅起火花，但没能穿透。京极真冲到面前，左爪挥出，琴酒改造体用左臂格挡。
爪与爪碰撞，发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然后两人缠斗在一起。爪击、撕扯、撞击。每一次交手都带着恐怖的力量，地面被踏裂，岩石被砸碎。黑色和暗红色的血四处飞溅。
“趁现在！”新一反应过来，大喊，“所有人！往出口撤！”
队伍从震惊中惊醒，开始往山谷另一头的岩缝移动。伤员被搀扶，还能走的人拼命跑。
志保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场非人的战斗。小兰拉她：“志保！走！”
志保被拉着跑，但眼睛还看着那边。她看到京极真一爪撕开了琴酒改造体腹部的防护服，黑色的组织液喷出来。琴酒改造体怒吼，一枪托砸在京极真脸上，面具碎片飞溅。
两个都是怪物。但一个是她最深的梦魇，一个是……曾经拼死保护他们的人。
“快走！”京极真的吼声传来——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了，更像是野兽的咆哮，但字还能听清，“别回头！”
新一最后看了一眼战场。京极真把琴酒改造体引向山谷深处，离队伍越来越远。
他转身，带着队伍冲向岩缝。
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人们挤进去，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新一守在入口，等最后一个人进去。是小兰，背着园子。
“新一！”小兰喊。
“走！”新一推了她一把，自己也钻进岩缝。
爬出岩缝，外面是另一片山林。队伍集合，清点人数。
四十七人。
又少了四个。在山谷混战中失散了，或者死了。
新一没时间悲伤。他看向岩缝——里面传来持续的打斗声，还有非人的咆哮。
“他……”平次被阿铁搀扶着，咳着血说，“他能赢吗？”
没人能回答。
志保走到岩缝边，朝里面看。只能看到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黑影。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里面是一种高浓度的镇静剂，本来是准备在必要时给自己用的。
她拔掉塞子，把瓶子放在岩缝入口的地上。瓶子旁边，她用石头划了几个字：
“给他。如果还能用。”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新一。
“走。”她说。
队伍再次出发，钻进北方的山林。
身后，山谷里的打斗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们完全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