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气味比城墙外更难闻。霉味、灰尘味、腐烂木头味,还有更底层的、隐约的排泄物和尸体的甜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天光从残缺的屋檐缝隙漏下来,照见空气中漂浮的、缓慢旋转的灰尘。
队伍进城后的第一夜,没人真正睡着。
园子和芽依所在的棚子在内城角落,相对安静,但夜里总能听见远处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还有压低嗓门的争执。良子守在那里,手里握着志保给她的手术刀,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志保在外城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检查医疗包里剩下的东西。抗生素只剩三支,镇痛剂没了,纱布倒是够,但消毒液见底。她合上包,抬头看向城墙方向。那里有火光晃动,是守夜的人。火光勾勒出城墙残缺的剪影,像个豁了牙的老人。
凌晨四点左右,城墙那边传来喊声和奔跑声,很短暂,很快就平息了。新一从临时铺位上爬起来,走出去看。
鬼头的人已经在城墙缺口处集合,大约二十来个。他们正在用能找到的东西加固缺口——破家具、碎石头、从民居里拆下来的门板,乱七八糟堆在那里,勉强堵住通道。看到新一过来,鬼头只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情况怎么样?”新一问。
“自己看。”鬼头朝城墙垛口扬了扬下巴。
新一爬上去。天还没亮,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灰白。城外平原上,能看见零星的、摇晃的黑影在游荡——是黑潮的散兵,丧尸,数量不多,但距离城墙已经很近,最近的大概只有一百多米。
“它们会攻城吗?”新一问。
“看数量。”鬼头也爬了上来,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那些黑影,“散兵不会,它们没组织。但如果后面的大部队到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城墙能撑多久?”
鬼头笑了,笑容很糙,扯动脸上那道疤,像虫子爬。“这破墙?当初建的时候防的是土匪和野兽,不是这种东西。要是它们真想进来,叠个罗汉就上来了。”
他说的是事实。城墙不高,也就三米多点,很多地方还有坍塌的豁口。
“你的人够吗?”新一问。
“加上你们,也许够。”鬼头看着他,“但得看你们愿不愿意真拼命。”
“我们想活下去。”新一说。
“谁不想?”鬼头嗤笑,“但想活下去,和敢去死,是两回事。”
他跳下垛口,不再看新一。
天亮后,新一把队伍召集起来。他们在城里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集合,四十七个人,加上鬼头那边二十来个,总共不到七十人。食物和水被集中放在内城一个相对干燥的房间里,由妃英理和鬼头的一个手下共同看管——算是互相监督。
新一做了分工。
防御组:平次(虽然伤重,但坚持要参与)、小兰、阿铁,加上六个年轻力壮的山民和四个鬼头那边愿意守城的人,负责城墙的防御。平次暂时不能近战,负责指挥和远程支援。
内务组:妃英理、良子、志保,加上几个妇女,负责物资管理、照顾伤员(主要是园子和小五郎)、准备食物和水。光彦主动要求帮忙记录物资和人员情况,妃英理同意了。
侦察技术组:快斗、阿笠博士、健太,加上鬼头那边两个熟悉地形的本地人,负责探索城镇、寻找可能的退路、加固防御工事。快斗还特别要求带上小夜——她的能力在遭遇低级B.O.W.时或许有用。
分工明确,但鬼头那边的人明显不买账。他们聚在另一边,看着这边开会,眼神不善。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麻烦来了。
鬼头带着三个人过来,直接找到妃英理。“保护费。”他说,很直接。
妃英理正在整理药品,抬起头:“什么保护费?”
“你们进城,我们提供保护,你们就得交东西。”鬼头说,“药品、食物,还有那个小姑娘——”他指了一下远处正在帮光彦搬东西的小夜,“她看起来挺机灵,内城需要人手打扫。”
妃英理放下手里的纱布,站起来。“我们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交。食物和药品是所有人共有的。至于小夜,她是孩子,不是劳动力。”
鬼头身后的一个男人——脸上有刀疤,叫黑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少废话。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规矩我们定。交东西,或者滚出去。”
小兰和平次已经走了过来。平次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想抢?”
“抢?”鬼头笑了,“这叫收租。你们占了我们的地方,用了我们的城墙,交点租,天经地义。”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鬼头那边的人围过来,新一这边的人也聚拢。双方隔着几米对视,手都放在武器上。
“都住手。”新一的声音响起。他走过来,站在两拨人中间。“鬼头先生,我们进城时说好的条件里,没有‘保护费’这一项。”
“现在有了。”鬼头说,“情况变了。黑潮要来了,守城的风险大了,我要我的人有足够的动力。”
“动力不是靠抢自己人的东西来的。”新一说,“如果我们内讧,城墙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那也得先活过今天。”鬼头身后的黑崎突然拔刀——是把砍柴刀,刃口很厚,但很利。他指着平次,“先把这小子交出来。他身上有伤,谁知道会不会变成怪物。留他在城里,万一晚上发疯咬了人——”
话没说完,平次动了。
不是用刀。他左手抓起地上半块砖头,猛地砸出去。砖头又快又准,砸在黑崎握刀的手腕上。黑崎惨叫一声,刀脱手。平次跨前一步,左手短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清。
“再说一遍?”平次盯着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要变成怪物?”
鬼头那边的人全都拔出了武器。新一这边的人也举起了手里的家伙。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城墙方向传来喊声:“丧尸!丧尸爬上来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城墙缺口处,一个鬼头的手下正挥舞着铁棍,砸向一个试图从缺口挤进来的丧尸。那丧尸半个身子已经进来了,腐烂的手在空中乱抓。
“妈的。”鬼头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城墙跑。他的人都跟了上去。
新一看了眼平次。平次松开黑崎,收起刀。黑崎捂着手腕后退,眼神又恨又怕。
“先守城。”新一说,“其他的事,守完城再说。”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爬上来的只有三个丧尸,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动作迟缓,被守在缺口的人用铁棍和石头砸碎了脑袋。但这是个信号——散兵已经开始注意到这座城了。
处理完丧尸,新一没有立刻离开城墙。他叫上快斗和阿铁,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防御工事。
城墙的状况比预想的还糟。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缺口,还有三处明显的薄弱点——墙体开裂,碎石松动,高度也不够。其中一处就在内城棚区正下方。
“这里得重点守。”新一指着那处薄弱点,“如果丧尸从这里进来,直接就是内城。”
“鬼头的人会守吗?”快斗问。
“不知道。”新一说,“但我们得有人在这里。”
他们继续走。在城墙东南角,快斗发现了别的东西——一个被杂草和碎木板半掩着的、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石阶磨损严重,通向黑暗的地下。
“这是什么?”阿铁问。
“排水口,或者密道。”快斗蹲下,拨开杂草,用手电往里照。阶梯向下延伸大概五六米,然后被一扇锈蚀的铁栅栏门挡住。门后是黑暗的通道,有风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可能通往城外。”快斗说,“旧时代的城镇通常有地下排水系统,有些能通到城墙外。”
“能走人吗?”新一问。
“得下去看看。”快斗说,“但门锈死了,需要工具撬开。”
新一记下这个位置。也许是一条退路,也许是个陷阱。
检查完城墙,他们回到内城。妃英理已经在那里等着,脸色不太好。
“鬼头又派人来了。”她说,“这次不要东西,要人。要我们出五个人,去帮他们加固西边的城墙。还说如果不给,今晚就不让我们的人上城墙守夜。”
“我们的人手也不够。”新一说。
“我知道。”妃英理说,“所以我拒绝了。但他说,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正说着,小兰从棚子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园子又出血了!志保姐姐说需要止血药,但我们带来的用完了!”
良子也从棚子里探出头:“鬼头他们那边有药!我之前看到他们搬东西的时候,箱子里有医用纱布和药瓶!”
新一看向妃英理。妃英理深吸一口气,走向鬼头他们聚集的屋子。
鬼头正坐在屋里,擦着他的刀。看到妃英理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我们需要止血药和抗生素。”妃英理直接说,“孕妇产后大出血,不用药会死。”
“关我什么事?”鬼头头也不抬。
“我们可以交换。”妃英理说,“我们帮你们加固城墙,出五个人,干到天黑。换药。”
鬼头停下擦刀的动作,看着她:“五个人?一整天?”
“对。”
“再加点别的。”鬼头说,“那个茶色头发的小姑娘——你们叫她志保是吧?她懂医术。让她过来,帮我的人也看看伤。我们这边有两个发烧的。”
妃英理犹豫了。志保是他们唯一的医生,让她离开园子……
“可以。”声音从门口传来。志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医疗包,“但我需要先看到药。而且我只看病,不做别的。”
鬼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成交。”
他起身,从角落一个木箱里翻出几卷纱布和两瓶药,扔给妃英理。“先拿一半去。活干完了,再看病,给剩下的。”
妃英理接过药,转身就走。志保留在门口,没进去。
“病人呢?”她问。
鬼头指了指里屋。“在里面躺着。看完了,告诉我他们死不死得了。”
志保走进里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两个男人躺在草垫上,一个在咳嗽,一个在昏睡。她蹲下检查,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两人都有低烧,皮肤上有皮疹,咳嗽的那个肺部有杂音。
“像是流感,或者别的呼吸道感染。”她出来对鬼头说,“需要隔离,不然会传染。药我可以开,但这里条件太差,能不能好,看他们自己。”
鬼头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志保离开后,鬼头一个人坐在屋里,继续擦刀。刀身映出他脸上那道疤,也映出他眼睛里某种复杂的、算计的光。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北方的轰鸣声,似乎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