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城里的声音反而清晰起来。
风刮过城墙垛口的呜咽,远处平原上持续的低频轰鸣,还有……内城棚区深处,压抑的咳嗽声。是鬼头那两个生病的手下,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在寂静里像破风箱在拉。
志保靠在棚子外的墙壁上,闭着眼,但没睡。她在听那咳嗽声——干涩,深,带痰音。不像普通感冒,更像……肺部感染。她想起白天检查时看到的皮疹,还有那两人眼底不正常的血丝。
“志保姐姐。”小夜的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
志保睁开眼。小夜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你也没睡?”
“睡不着。”小夜说,“城里……好奇怪。”
“哪里奇怪?”
小夜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人在看我们。一直看。”
志保没说话。她也感觉到了。从进城开始,那些视线——鬼头和他的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尤其是小夜和园子所在的棚子。不是好奇,是评估,像屠夫在看待宰的牲口。
天快亮时,咳嗽声停了。
不是好了,是停了。那种突然的、彻底的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志保站起来,走向鬼头他们住的屋子。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黑崎,那个白天被平次用砖头砸了手腕的男人。他坐在角落,擦着一把匕首,看到志保进来,眼神阴了阴。
“那两个人呢?”志保问。
“死了。”黑崎说,声音很平,“后半夜没的。抬出去了。”
“抬去哪了?”
“关你屁事。”黑崎站起来,“你不是医生吗?连两个感冒的都治不好。”
志保看着他。黑崎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不太好,呼吸有点重。“你也咳嗽了?”
黑崎一愣,随即瞪眼:“你咒我?”
“症状一样的话,可能是传染病。”志保说,“需要隔离,不然——”
“少他妈吓唬人。”黑崎打断她,但眼神闪了一下,“出去。”
志保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黑崎压抑的、短促的咳嗽声。
天亮了,但天色是阴沉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
城墙上的守夜换班。新一这边的人上去,鬼头的人下来。交接时,鬼头的一个手下——叫阿翔的年轻男人——悄悄拉住新一。
“小心点。”阿翔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瞟着内城方向,“鬼头老大……他昨晚让人把东西搬去西墙那边的地窖了。食物,还有药。”
“为什么?”新一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阿翔说,“黑潮真要来了,他可能……没打算守到底。”
说完,阿翔就匆匆走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新一记下这个信息。他叫来快斗,两人假装巡查城墙,往西墙方向走。
西墙是城墙最破的一段,墙体倾斜,裂缝能伸进手指。墙根下有个半塌的仓库,仓库后面,确实有个地窖入口——木板盖着,上面压着石块。很隐蔽。
“要下去看看吗?”快斗问。
新一摇头。“打草惊蛇。先记住位置。”
他们回到内城时,妃英理已经组织妇女开始准备早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每人半碗。食物配给明显减少了,但没人抱怨。大家都听到了北方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早餐时,鬼头过来了。他脸色如常,但眼底下有疲惫的青黑。
“今天得加固城墙。”他对新一说,“西墙那边裂得更厉害了。你们出五个人,跟我的人一起干。”
新一看着他:“可以。但我们需要工具。”
“工具我们有。”鬼头说,“但你们得自己出力气。”
“昨天说好的,你们给药,我们出人。”新一说,“药呢?”
鬼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过来。新一接住,打开——里面是两瓶抗生素和几卷纱布。量很少,但够园子用两天。
“剩下的呢?”志保问。
“活干完了给。”鬼头说,“公平交易。”
志保还想说什么,但新一制止了她。“好。我们出五个人。小兰、阿铁、健太,还有你们两个——”他点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山民。
小兰犹豫了一下,看向园子所在的棚子。
“园子有我看着。”良子说,“你去吧,小心点。”
小兰点头。
五人跟着鬼头的人去了西墙。新一则带着平次和快斗,继续巡查城墙其他部分。
上午九点左右,黑潮的散兵开始大规模出现在城墙外。
起初只是零星的十几个,摇摇晃晃地靠近。然后几十个,上百个。它们从北方的平原漫过来,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污秽泡沫,密密麻麻,塞满了城墙外百米内的所有空地。
城墙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准备!”平次站在垛口后,左手握着一把从鬼头那里借来的猎枪——子弹不多,只有五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下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上臂,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但他咬牙忍着。
小兰和其他人已经回到城墙。她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下面那些攒动的头颅。
第一波攻击在半小时后开始。
不是有组织的进攻,而是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后的自然蔓延。丧尸们叠着罗汉,踩着同类的身体,开始往城墙上爬。动作很慢,很笨拙,但数量太多了——城墙的每一寸墙面上,都挂着三四具正在攀爬的躯体。
“砸!”平次大喊。
石块、碎砖、断木,从城墙上砸下去。砸中丧尸的头颅、肩膀、手臂。沉闷的撞击声,骨头碎裂声,还有丧尸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的嗬嗬声,混成一片。
一只丧尸爬上了垛口。是个年轻女人,半边脸没了,露出下面的颌骨。她朝最近的人扑去——是鬼头的一个手下。
那人吓呆了,愣在原地。
小兰从侧面冲过去,一刀砍在丧尸脖子上。刀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丧尸倒下去,但手抓住了小兰的脚踝。小兰抬脚猛踹,踩碎了它的手腕,才挣脱出来。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有停歇,一波接一波。丧尸好像无穷无尽,砸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城墙上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血和黑色的粘液顺着墙砖往下淌,在墙根汇成一片恶心的沼泽。
伤亡开始出现。
一个新一这边的山民,被丧尸拖下了城墙。惨叫声很短促,很快就被丧尸的嘶吼吞没。鬼头那边也死了两个——一个被咬断了喉咙,一个摔下城墙,被尸群淹没。
中午时分,丧尸的攻势暂时缓和了一些。不是退了,是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太高,后面的丧尸爬不上来,得先“清理”出一条路。
人们瘫坐在城墙上,喘着粗气,满身血污。小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低头看自己的刀——刃口已经卷了,沾满了黑红色的秽物。
平次靠坐在垛口下,胸口剧烈起伏。猎枪的子弹打光了,他改用石头砸,右臂几乎抬不起来。袖子下,黑色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已经蔓延到肩膀。
新一走过来,递给他半壶水。“还能撑吗?”
平次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混着血咽下去。“能。”
“你的手……”
“没事。”平次打断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新一没再问,但眼神沉了沉。
下午,鬼头派人来传话:西墙加固得差不多了,但需要更多人手去搬运材料。
“我们人不够。”新一对来传话的阿翔说,“城墙得守。”
“鬼头老大说,西墙不加固好,守这里也没用。”阿翔说,“而且……他说如果你们不去,剩下的药就不给了。”
新一看向志保。志保沉默地点点头——园子需要药。
“我去吧。”快斗说,“带上光彦和元太,他们能帮忙搬小件东西。”
“不行。”新一说,“太危险。”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快斗反问,“西墙离内城近,我去看看那个地窖里到底藏了什么。”
新一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小心点。”
快斗带着光彦和元太去了西墙。新一则继续指挥防守。
下午的战斗更惨烈。
丧尸似乎学聪明了——它们开始集中攻击城墙最薄弱的几处:缺口,裂缝,倾斜段。那些地方防守压力最大,不断有人受伤被抬下去。
小五郎腿伤未愈,但也坐在轮椅上(临时用木板和轮子做的),被推到城墙边,用猎枪射击。他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爆头,但子弹越来越少。
妃英理在内城组织妇女烧开水,煮绷带,照顾伤员。血不够用,她从自己手臂上抽了一管血,给一个失血过多的山民输进去——没有专业设备,只能用最原始的针管和软管。
黄昏时分,城墙的一处薄弱段终于被突破了。
不是被丧尸爬上来,而是墙体本身塌了——长期风化,加上丧尸的撞击和攀爬,一段三米长的城墙轰然倒塌,碎石和尘土扬起老高。
缺口出现了。
丧尸像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涌进来。
“堵住!”新一嘶吼着,带头冲过去。
小兰、平次、阿铁,所有人都冲了过去。用身体,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门板、家具、沙袋——去堵那个缺口。但丧尸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混战中,平次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黑崎。他本应该在缺口附近防守,却悄悄往后缩,躲进了阴影里。
平次没时间管他。他左手握着刀,砍翻一只扑来的丧尸,但右臂突然一阵剧痛——像是骨头裂开了。他低头,看见袖子下的皮肤在隆起,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
“平次!”小兰看见他脸色不对,想过来帮忙。
“别过来!”平次大喊,“守缺口!”
他踉跄后退,靠在一堵断墙上,大口喘气。右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视野开始发红,像蒙上了一层血雾。
混乱中,新一被一只丧尸扑倒,刀脱手。小兰冲过去,一刀砍断丧尸的脖子,把新一拉起来。
缺口勉强堵住了——用尸体堵的。堆了三四层丧尸的尸体,才勉强挡住后面的涌流。但代价惨重:新一这边又死了两个山民,伤了五个。鬼头那边也死了三个。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战斗终于停了。
不是丧尸退了,是它们暂时停止了进攻,在城墙外聚集,像在等待什么。
城墙上下,到处都是血,尸体,破碎的武器。
新一清点人数:还能战斗的,只剩不到三十人。重伤员八个,轻伤无数。
鬼头走了过来。他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干得不错。”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明天会更糟。大部队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新一问。
鬼头没回答,只是说:“今晚开个会。商量一下……退路。”
“退路?”
“城墙守不住了。”鬼头说,“最多再撑一天。得想别的办法。”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那个茶头发的小姑娘也叫上。她懂医术,也许有用。”
新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皱。
快斗带着光彦和元太回来了。三个人满身灰尘,但眼神很亮。
“地窖里果然有东西。”快斗压低声音,“食物,药品,还有……武器。不止鬼头说的那些。我看见了至少三箱罐头,两箱药品,还有几把枪和子弹。藏得很深。”
“他果然在打别的主意。”新一说。
“还有,”光彦小声补充,“我们在西墙那边发现了一个小门,被木板钉死了,但能撬开。外面好像是……山坡。”
“密道?”新一问。
“可能。”快斗说,“但没时间细看。”
这时,阿翔又悄悄溜了过来。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新一……鬼头老大……他打算从密道跑。只带他自己的人。食物和药都藏好了,等明天丧尸攻进来,趁乱跑。”
“你怎么知道?”新一问。
“我听见他们商量……”阿翔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新一扶住他,感觉到他身体在发烫。
阿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可能……也被传染了。那病……死得快。我不想死在这里……”
新一看了一眼志保。志保走过来,摸了摸阿翔的额头,很烫。
“隔离吧。”她低声说,“不然会传染更多人。”
阿翔抓住新一的手,抓得很紧:“带我走……求你们……我知道密道在哪……我带你们去……别把我留在这里等死……”
新一看着他,又看向城墙外那片黑暗的平原。
那里,黑潮的大部队,正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