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港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醒来——如果这种弥漫着铁锈、咸腥和腐烂海藻气味的死寂能被称为“醒来”的话。两艘被选中的渔船,A船和B船,像两具疲惫的浮尸,被潮水轻轻推搡着,撞向朽烂的木制码头。每一次撞击,船身腐朽的木板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浓得化不开的海雾里传不出十米远。
码头空地上,四十八个人影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组凝固的雕塑。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偶尔婴儿细弱的啼哭——芽依被良子紧紧裹在怀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冻得发红。园子靠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手按着小腹,脸色比天色更苍白。小兰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眼睛盯着那两艘船,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新一站在人群前,手里拿着一张被海水湿气浸得发软的地图。他的声音在海浪单调的拍打声中显得异常干涩:“船太小,装不下所有人一次过去。必须分两批。A船载二十四人,B船载二十四人。两船保持目视距离,互相照应。对岸汇合点在这里——”他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一座废弃灯塔。无论谁先到,等二十四小时。”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写着同一种东西:疲惫到骨髓后,对任何“希望”都本能地怀疑和恐惧。
“分船名单,妃律师拟好了。”新一继续说,朝妃英理点点头。
妃英理走上前,手里拿着两张纸。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法庭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结果的判决书:
“A船:工藤新一、毛利兰、宫野志保、服部平次、铃木园子及女儿芽依、阿笠博士、小夜、阿铁,以及以下十四位……”她念出十四个名字,包括几个年轻山民、两个中年妇女,还有村上——那个一直对平次伤势恐惧的男人,被刻意和新一放在同一条船上。
“B船:黑羽快斗、妃英理、良子、毛利小五郎、光彦、步美、元太、健太,以及以下十六位……”
名单念完,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步美紧紧抓住光彦的手,光彦低声安慰她。良子担忧地看向园子——她必须去B船照顾小五郎和其他伤员,不能跟在园子身边。园子对她勉强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有没有意见?”妃英理问。
沉默。不是没意见,是知道有意见也没用。这是最不坏的安排,也是唯一的安排。
“准备登船。”新一说,“物资平分。每艘船至少留两件救生衣,给孩子和伤员。”
人们开始默默搬运所剩无几的东西:几箱罐头、几桶淡水、简陋的医疗包、磨损严重的武器。气氛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
登船进行到一半时,A船那边突然炸开了。
是村上和另一个原鬼头的手下——瘦高个的木村。两人在狭窄的船舷边推搡,声音在浓雾里尖利地撕开:“凭什么你们占驾驶舱?!那里面最安全!让我们在外面等死?!”
“驾驶舱要有人开船!”阿铁粗壮的身体堵在舱门前,脸色铁青,“名单定的!有意见找妃律师!”
“我他妈不管谁定的!”木村眼睛赤红,他身后还有两三个人跟着躁动,“我们要进驾驶舱!不然换船!B船看着更稳!”
“B船是敞篷的!稳个屁!”阿铁啐了一口。
“那也比挤在甲板上变落汤鸡强!”木村说着就往里挤。
平次站在不远处,背靠着锈蚀的桅杆底座。右臂从凌晨开始就持续传来阵阵灼痛,稳定剂的药效正在快速消退。黑色纹路在皮肤下不安地蠕动,已经越过了肩膀,向胸口蚕食。他冷眼看着这场争执,感官的强化让他捕捉到了更多——木村急促的呼吸里带着恐惧的酸味,他身后那几个人手都按在藏着武器的地方,肌肉紧绷。
这不是抱怨。是要见血的哗变。
新一从码头快步走来,但有人比他更快。
木村拔出了刀,不是对着阿铁,而是猛地架在旁边一个正在搬运物资的年轻山民脖子上:“让开!不然我——”
话音未落,一道影子从侧面切入。
是平次。他没用右臂(那条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左腿如鞭子般扫出,精准狠戾地踢在木村持刀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伴着木村的惨叫,刀脱手飞出去,当啷掉在湿滑的甲板上。
但木村身后一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抡起一把短斧,朝着平次当头劈下!
平次瞳孔骤缩——以他现在的状态,躲不开。
银光闪过。
一把匕首破空而来,不是扑克,是真正的匕首,精准地打中斧柄。巨大的震力让那人虎口崩裂,斧头偏了方向,狠狠砍进船舷,木屑飞溅。
是快斗。他从B船几步冲过来,身后跟着小兰。小兰一脚踹翻另一个想动手的家伙,动作干净利落。
骚乱在几秒内被镇压。木村和三个同伙被阿铁带人按在甲板上,用缆绳捆成了粽子。
新一走到木村面前,蹲下。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浸了海水:“你以为抢了船就能活?海上有什么,你知道吗?”
木村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却不敢对视。
“怎么处理?”阿铁问。
新一的目光扫过那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空气绷紧到极限。
“带上船。”他最终说,“绑在船尾。到了对岸再说。”
这是妥协,也是无奈。现在不能杀自己人,哪怕他们心怀鬼胎。
这个小插曲抽干了人群最后一点温度。剩下的登船过程在死寂中完成。
A船先离港。老柴油机突突突地嘶吼,喷出大股黑烟,船身缓缓挣脱码头的怀抱,驶入灰蒙蒙的海面。新一握着锈迹斑斑的方向盘,手背青筋突起。小兰和志保在甲板上用雨衣和帆布给园子搭了个简易窝棚,让她能避风。平次坐在船头,背对众人,右臂的灼痛一浪高过一浪,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死死抵住肘关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正在体内肆虐的邪火按回去。
B船随后出发。快斗掌舵,妃英理在甲板上指挥固定物资。良子抱着芽依,和小五郎、光彦他们待在相对中间的舱位。小五郎被固定在船舱中央一张用绳索绑死的椅子上——那是登船时特意为他准备的。他的腿上盖着件旧外套,但渗出的血还是把布料染成了深褐色。他手里握着一根临时改造的长矛:一截拖把杆,前端用铁丝死死缠着一把厨房剔骨刀。 他的眼睛盯着船舷外的海面,眼神锐利得不像个重伤员。
两船保持着约五十米的距离,前一后,钻进越来越浓的海雾。
雾吞没了一切。离开海岸不到一公里,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二十米。海面异常平静,连波浪都变得温顺,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单调得催人入睡。只有发动机苟延残喘的噪音和偶尔海鸟凄厉的怪叫,提醒着人们这片寂静的虚假。
A船上,园子又开始低烧。志保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产后极度的虚弱和连日颠簸,让她的身体像一张拉得过紧的弓,随时可能崩断。良子留下的奶粉已经见底,志保只能用温水调了点稀薄的米汤,用滴管一点一点喂给芽依。婴儿喝了小半管,细弱的啼哭在浓雾里飘散,揪着每个人的心。
“孩子饿了。”志保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园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我……没有……”
小兰握住她冰凉的手:“到了对岸,我们找牛奶,找羊奶,总能找到办法。”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波浪。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狠狠撞了上来。撞在船底左侧,力量大得惊人,整条船向右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惊叫着滚成一团,物资哗啦滑向一侧。
“什么东西?!”新一在驾驶舱吼。
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这次在右舷,船体向左猛摆。趴在船头的平次被甩得撞在桅杆上,右臂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黑色纹路下的皮肤像要撕裂开来。
然后,海面破了。
浓雾中,无数条湿漉漉、灰黑色的触手从水下涌出,像一片疯狂生长的、蠕动的水草森林。它们一部分缠向A船的船体和螺旋桨,另一部分则扑向稍远处的B船。
“法登鱼群!”快斗的声音从B船方向传来,通过手电光信号断断续续,“集群海洋B.O.W.!别让它们绞住螺旋桨!”
晚了。A船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垂死的哀嚎,转速骤降——几根触手已经死死缠住了螺旋桨轴。船速慢下来,在海面上开始无助地打转。
B船同样被缠住。快斗试图用砍刀去割那些触手,但触手表面滑腻异常,刀刃砍上去只留下浅白的划痕,反而激怒了它们。更多触手涌出,像一张巨大的、活着的网,罩向两艘船。
战斗在摇晃的甲板上爆发。
小兰抽出卷刃的刀,砍向一根试图爬上船舷的触手。触手被斩断一截,断口喷出墨绿色的粘液,溅了她一脸。但断掉的那截还在扭动,剩下的部分以更快的速度缠上来,卷向她的脚踝。
志保把园子和芽依护在身后,手里握着手术刀——这大概是船上最锋利的刃了。一根触手从侧面探来,她反手一刀划过去,触手缩了一下,但没断。太短了。
平次挣扎着站起。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他用左手握刀,看见一根触手从船尾甩向正在拼命清理螺旋桨的阿铁。
“阿铁!后头!”他嘶吼着冲过去,左手刀横斩。
触手被斩开大半,但末端还是扫中了阿铁的背,把他砸趴在甲板上。
“平次!后面!”小兰的喊声。
平次转身。一根更粗的、末端长着吸盘状口器的触手已到面前。他挥刀,但触手更快,像蟒蛇般缠住了他的左腕。
绞力瞬间传来。骨头咯咯作响,剧痛冲上头顶。平次咬碎牙根,把刀刺向触手。
刀刺进去了,但不够深。触手吃痛,绞得更紧。视野开始发黑,左腕的骨头随时会碎。
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过来。
是小夜。
她没有去拉平次,而是径直把手掌按在了那根缠住他手腕的触手上。
瞬间,触手僵住了。
不是松开,是彻底的僵直,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命。然后,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灰黑色褪成死灰,最后软塌塌地松开,掉在甲板上,像一截煮烂的橡皮管。
小夜收回手。掌心通红,起了好几个水泡。她喘着气,看着平次。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其他正在攻击的触手,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滞,仿佛在“感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能力……”志保喃喃,“对水生的也有效……但范围很小,她自己也会受伤……”
话音未落,更多触手涌来。这次,它们明显避开了小夜周围两三米的范围,集中攻击其他位置。
“围住她!”新一在驾驶舱嘶喊,“用她做盾!”
人群迅速靠拢,把小夜、园子、芽依护在中间。触手果然不敢靠近小夜所在的那片区域,但在外围更加疯狂地攻击。
B船那边,情况更糟。
快斗已经放弃了清理螺旋桨,指挥众人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反击。妃英理护着光彦、步美、元太。良子把芽依紧紧裹在怀里,自己站在不断晃动的甲板中央。而毛利小五郎——他无法移动,但眼睛死死盯着船舷。当一根触手从左侧探入,卷向离他最近的步美时,他嘶哑地喝道:“低头!”
步美本能地抱头蹲下。
几乎同时,小五郎双手握紧那根简陋的长矛,上身竭力前倾,手臂爆发出惊人的稳定和力量。矛尖精准地刺入触手前端的吸盘口器,深深扎进去,猛地一拧!
触手剧烈痉挛,墨绿色汁液喷溅。它松开了船舷,缩回海面,但长矛也被带走了。小五郎喘着粗气靠回椅背,脸色煞白——刚才的动作严重牵扯了腿伤,绷带迅速被血浸透。
“英理……”他咬着牙,“带孩子们……再往里……”
妃英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闪过无法掩饰的揪心,但立刻恢复冷肃,指挥光彦和元太把步美护得更紧。
另一根触手从船尾甩向健太。快斗看见了,但他被三根触手缠住,脱不开身。
“健太!后面!”
健太回头,触手已到面前。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噗嗤钉在触手侧面的吸盘上。是阿翔,他躲在桅杆后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如鬼,剧烈咳嗽着,但手里的弓拉得很稳。
触手吃痛,转向阿翔。
“妈的!”健太趁机一铁棍砸在触手根部。
船身又一阵剧晃。小五郎的椅子差点滑倒,妃英理扑过去死死按住椅背。两人的手在湿木上短暂交叠,冰冷,但谁都没松。
“别管我!”小五郎低吼,“看好孩子!”
海水开始从船体左侧的裂缝涌入,很快漫过脚踝。良子把芽依高高举起,自己站在冷水里。光彦和元太拼命用破桶甚至帽子往外舀水,但无济于事。
“要沉了!”绝望的喊叫。
“不会沉!”快斗的声音压过混乱,“船有隔舱!只要主舱不破就还能浮!”他一边吼,一边用砍刀疯狂劈砍一根试图堵住排水口的触手。
妃英理当机立断,指挥几人将小五郎连同椅子一起抬到较高的右舷,用绳索将他、良子、芽依和三个孩子固定在货箱堆旁。 她自己则挡在前面,手握一根铁钎,盯着不断有触手探入的缺口。
小五郎看着妻子的背影。在摇晃、昏暗、充满腥臭和尖叫的船舱里,那个挺直背脊的身影,是他混乱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新一!”快斗用手电打向A船,“冲出去!趁它们还不敢碰小夜!我们掩护!”
新一看了一眼仪表。发动机转速已到最低,螺旋桨被缠死了。他眼睛赤红,猛地把油门杆推到底!
柴油机发出垂死般的咆哮,黑烟狂喷。船身剧烈震颤,螺旋桨轴发出金属扭曲的恐怖尖啸。缠在上面的触手,在巨大的扭矩下,被生生绞断了几根。
船动了。缓慢,但确实在向前挪。
A船率先冲出触手的包围。B船紧随其后,但船身多处进水,倾斜得更厉害。
“快斗!你们船在漏水!”新一打信号。
“知道!”快斗回应,“还能撑!继续走!别停!”
两艘船一前一后,在浓雾和漂浮的触手残骸中,朝着对岸微不可见的光亮,艰难前行。
身后,那片被搅动的海面渐渐平息。但水下极深处,一个庞大的、模糊的黑影,缓缓调整了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A船船头,平次靠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左腕肿得发亮,右臂的黑色纹路在剧痛和发力后,已越过胸口中线,向下腹蔓延。他低头看着右手手背——皮肤下的纹路像活虫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焚心蚀骨的灼痛。
志保走过来,检查他手腕。“骨头没断,但伤得很重。”她看向他右臂蔓延的纹路,脸色凝重,“稳定剂……失效了?”
平次抬起头,汗水和海水从下巴滴落。他想扯个笑容,但嘴角刚动——
整个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仰面倒向甲板,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沸腾的沥青般疯狂蠕动,从右臂、胸口,迅速向脖颈、脸颊、左半身蔓延!
“平次!”小兰扑过来。
志保已经打开了医疗包。她的手飞快地翻找,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A系列稳定剂”。
她抽出那支淡蓝色的针剂,拔掉护套。
针尖在昏暗的、被海雾笼罩的天光下,闪着冰冷而决绝的光。
海风呼啸,浪涛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