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是黑色的。
不是沙子的颜色,是浸透了油污、腐烂海藻和不知名秽物的泥浆,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黏腻的、不祥的暗光。A船是被潮水最后一点余力推上这片泥泞的,船底在粗糙的沙石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终于歪斜着停了下来,一半船体还泡在浑浊的海水里。B船更惨,它几乎是侧躺着被冲上岸的,船身一道巨大的裂口像咧开的嘴,里面不断涌出混着个人物品的海水。
活下来的人,是手脚并用地从船上爬下来的。踩进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浆时,很多人直接瘫跪下去,不是因为累,是劫后余生那口气突然泄掉后,身体再也撑不住的垮塌。
新一最后一个离开A船。他怀里抱着芽依——婴儿裹在还算干燥的布包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但平稳。他跳下船,泥浆没到大腿,每一步都像在扯着腿往下拽。他把芽依小心地递给踉跄走来的良子,然后转身,看向身后那片海。
雾正在慢慢散开。海面暴露出来,是铅灰色的,毫无生气,漂浮着断裂的触手残骸和船只的碎片。远处,B船半沉在浅滩,像一头搁浅的巨兽尸体。更远处,海平线上堆积着厚重的乌云,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快斗从B船那边涉水走过来,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手臂有一道很深的划伤,血混着泥水往下滴。他看向新一,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不需要说。都知道对方船上的伤亡。
妃英理在组织还能动的人清点人数、救助伤员。她的套裙下摆全毁了,沾满泥浆和深色的污渍,但声音依旧冷静清晰:“还能走的人,把伤员抬到高处干燥的地方。阿铁,带人去找能烧的东西,生火,我们需要取暖和热水。良子,检查孩子和重伤员。”
小兰把园子从A船上背下来,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旁。园子已经醒了,但极其虚弱,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石头,眼睛半睁着看着周围。良子把芽依放回她怀里,园子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冰凉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志保没有参与这些。她跪在A船的甲板上——平次还躺在那里。
最后一支稳定剂推进静脉后,平次那骇人的抽搐停止了,但人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而急促,体温高得吓人。黑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但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墨黑色,在苍白的皮肤下像某种邪恶的烙印。他的右眼完全变成了赤红色,即使在昏迷中,那点红光也在微弱地、持续地亮着;左眼还维持着原本的棕黑,但瞳孔涣散。
志保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心率极快,血压很低,血氧饱和度在危险边缘徘徊。她清理了他手腕上被触手绞出的淤伤和擦伤,重新包扎。但面对那些黑色的纹路,她束手无策。
“他怎么样?”新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爬回了船上。
志保没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稳定剂暂时压制了病毒爆发性增殖,但只是压制。他的身体……像个战场。病毒、药物、他自身的免疫系统,在互相厮杀。谁赢不知道,但他的器官正在承受巨大负荷。”
“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小时。看他的意志,也看运气。”志保终于停下手,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近乎冷酷的清醒,“新一,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他醒来,但意识被病毒侵蚀,或者身体发生不可控的异变……”
“我知道。”新一打断她。他看向平次昏迷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关西式爽朗笑容的脸,此刻扭曲着痛苦,一半是熟悉的轮廓,一半却笼罩在诡异的黑色纹路和赤红眼瞳下。“但他还没到那一步。”
“等他到那一步就晚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到那一步之前,找到办法。”新一说,声音很沉,但坚定。
他们合力用一块拆下来的舱门板做成简易担架,把平次抬下船,安置在园子附近一处背风的凹地。妃英理让人生起了几堆小火,火苗很小,烟却很大,但在冰冷的滩涂上,这点热度和光已经是奢侈品。
清点人数完成。
妃英理走到新一面前,手里拿着小本子——是光彦之前用来记录的,现在沾满了泥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登陆人员,四十一个。”
四十一。
从东京出发时的五十七人,到林场时的五十二人,再到城墙防御战后的四十八人,现在,四十一。
十六个人,永远留在了身后的海洋、山谷、城墙和隧道里。
“包括婴儿芽依。”妃英理补充道,看了一眼园子方向,“重伤员三个:平次、小五郎、还有一位山民大叔,腿部感染严重。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新一点点头。他看向人群。人们围坐在几堆小火旁,捧着用海水洗净的破碗喝着烧开的热水,啃着被海水泡软的饼干。没人说话,只有牙齿咀嚼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咳嗽。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照亮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麻木。
北边,地平线的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是黑潮主体移动的声音,虽然还很遥远,但那低沉震颤的节拍,已经敲在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快斗走过来,指着滩涂边缘,“我看了痕迹,这里近期有人活动——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灰烬、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简易地图,标着一个箭头和几个字:“幸存者交换点 → 北”。
“本州也有幸存者据点?”良子问。
“可能。也可能是陷阱。”快斗说,“但至少说明,这片区域不是完全的死地。”
“交换点……”妃英理沉吟,“意味着可能有物资流通,也可能有信息。我们需要药品,需要了解北边的情况。”
新一接过那张纸片,仔细看。字迹很乱,画得粗糙,但那个箭头明确指向北方内陆。“距离?”
“步行大概两到三天。”快斗说,“但得穿过一片丘陵和树林,路况不明。”
“我们没有两三天时间。”新一看向北方,“黑潮在靠近。我们必须赶在它前面,或者找到能固守的地方。”
讨论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是平次。他在昏迷中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身体蜷缩,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沫。志保立刻过去检查,翻开他的眼皮——右眼的赤红似乎更盛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火光下,平次身上那些诡异的黑色纹路显得格外刺眼。抱着芽依的园子别过了头,小兰握紧了刀柄,几个离得近的人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恐惧还在。对未知的、正在同伴体内滋长的“怪物”的恐惧。
新一走到平次身边,蹲下。他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众人:“今晚在这里休整。明天天亮出发,往北,找这个交换点。伤员轮流用担架抬。能战斗的人负责警戒和探路。”
“那他呢?”村上终于忍不住,指着平次,“如果他半夜变成怪物怎么办?”
“我守着他。”新一说。
“你一个人?”
“还有我。”志保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小兰也走过来:“我也在。”
阿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位置挪得离平次近了些。
村上张了张嘴,看看周围,最终没再说什么,悻悻地坐回火堆边。
夜深了。火堆添了两次柴,勉强维持着不灭。大部分人裹着潮湿的衣服或帆布,挤在一起睡着了,鼾声和呻吟声断续响起。守夜的人坐在火堆外围,眼睛望着黑暗中未知的北方和更加未知的海面。
新一坐在平次旁边。志保在检查园子和芽依的情况后,也靠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但显然没睡。
平次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眉头紧锁,似乎在昏迷中也在经历着痛苦的挣扎。新一看着他,想起大阪那个总是嚷嚷着“工藤!来比试啊!”的黑皮肤侦探,想起他为了救和叶时不要命的冲劲,想起他在城墙缺口处嘶吼着让大家快走的模样。
然后他想起快斗之前的话:“实验数据再完美,也测不出这个。”
测不出什么?测不出平次此刻在昏迷中是否还在用最后的意志对抗体内的病毒?测不出园子抱着芽依时眼里那种近乎野蛮的生存渴望?测不出这四十一个人,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一切后,还在泥泞里挣扎着往北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带着这些人继续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午夜时分,平次忽然动了一下。
新一立刻警觉。志保也睁开了眼睛。
平次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左眼(那只还正常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新一脸上。
“……工……藤……”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新一凑近。
“……我……看见……和叶了……”平次断断续续地说,嘴角扯出一个虚幻的、温柔的弧度,“她……在发光……叫我……过去……”
新一的心脏狠狠一揪。回光返照?还是病毒制造的幻觉?
“平次,听着,”他抓住平次冰凉的左手,“你不能过去。你还不能走。和叶在等你,我们也在等你。你得撑住。”
平次看着他,那只赤红的右眼和棕黑的左眼形成诡异的对比。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变得苦涩:“……撑……不住了……身体里……有东西……在吃我……”
“那就把它打回去!”新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服部平次!大阪的高中生侦探!别输给这种东西!”
平次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有瞬间的清明。他反手,用尽力气抓住新一的手腕,抓得很紧:“如果……我真不行了……杀了我……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伤害……大家……”
新一看着他,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平次松开手,头歪向一边,眼睛又慢慢闭上,呼吸重新变得微弱。
志保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
她拿出最后一支镇静剂(不是稳定剂,只是普通镇静),犹豫了一下,看向新一。
新一点头。
针剂推进去。平次的身体放松了一些,沉入更深的昏迷。
“他时间不多了。”志保低声说。
“我知道。”新一看向北方黑暗的天空,“所以我们得走快点。”
后半夜,新一没再睡。他抱着膝盖,看着火堆跳跃的光,听着海浪声、风声、守夜人偶尔的咳嗽声,还有……极远处,黑潮那持续不断的、仿佛永不停息的低沉脉动。
天快亮时,良子抱着芽依走过来。芽依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跳跃的火光。良子把她递给新一:“抱抱她吧。她需要记住人的温度。”
新一僵硬地接过这个柔软的小生命。芽依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靠在他胸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又睡着了。那么小,那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活着”的分量。
妃英理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园子的护腕、京极真的徽章,还有那张旧照片。她把手帕包轻轻放在芽依的襁褓边。“等她长大了,得知道父母是谁。”
新一点头。
晨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东方的云层,投下第一缕惨白的光线。人们陆续醒来,沉默地收拾所剩无几的行装,准备担架,熄灭余烬。
清点准备出发时,新一把那张皱巴巴的“幸存者交换点”地图交给快斗:“你带路。”
快斗点头,把地图小心收好。
队伍再次排成一条疲惫的长龙,踏上黑色的滩涂,朝着北方未知的丘陵和森林走去。
新一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晨曦中,两艘破船的残骸歪在泥泞的海岸边,像两座被遗弃的坟墓。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乌云正在积聚,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而北方,黑潮的轰鸣声,似乎又近了一点。
他转身,跟上队伍。
芽依在他怀里睡得正熟。
而平次在担架上,随着抬担架人的步伐,微微晃动着。他右眼的赤红,在晨光里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