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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隘口(1 / 1)

观测站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新一用袖子擦开一小块,冰冷的空气从缝隙钻进来,贴在脸上。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能看见远处山峦灰黑色的轮廓,像巨兽匍匐的脊背。

主控室的大屏幕原本显示着复杂的系统数据和气象图,但现在,被阿笠博士强行切到了一个外部监控画面——画面来自观测站西北方大约五公里的一处隘口,摄像头藏在岩石缝隙里,角度刁钻,但视野清晰。画质很差,雪花干扰严重,但足够看清那里正在发生的事。

“他们……没屏蔽这个信号?”小兰站在新一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屏幕里的人。

“是故意给我们看的。”志保没抬头,手指在另一台终端上快速敲击,调取着隘口的详细地形数据和历史监控记录,“心理压迫的一部分。让我们看清楚抵抗的下场,或者……看清楚‘同伴’最后的结局。”

屏幕上,隘口的地形很险要。两片陡峭的、覆盖着积雪和裸露黑色岩石的山坡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那是从南部海岸线方向进入这片山脉腹地的必经之路之一。此刻,隘口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履带式装甲运兵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冰冷的金属反光。大约三十名灰衣“处决者”散布在岩石和车辆后,构筑了简易防线。更引人注目的是防线中央两门架设好的重型武器——反坦克导弹发射器,长长的发射管斜指天空,在雪光中泛着哑光的绿。

他们在等。

等谁,不言而喻。

新一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右下角,那片被阴影覆盖的乱石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出来。

京极真。

即使隔着模糊的、闪烁的监控画面,即使他的形态已经扭曲得近乎怪物,新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不是靠脸——那半张残留的脸在画面里只是一个小白点——是靠那种沉默的、一旦确定目标就绝不回头的姿态,靠那每一步都像要把自己钉进大地的步伐。

他看起来比昨天在暴风雪中现身时更糟了。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周围的黑色角质已经彻底碎裂,像干涸的泥地般龟裂开,裂缝深处,不断有浓稠的、近乎黑色的凝胶涌出来,顺着他赤裸的胸膛和腹部往下淌,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冒着微弱热气的黑色轨迹。他的右臂——那只异变得最严重、覆盖着厚重角质、手指已成利爪的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肩关节也出了问题。只有那双眼睛,一只赤红如血,一只在痛苦中挣扎的棕黑,依然亮着,隔着五公里的距离和劣质的摄像头,仿佛也能感到那目光中的决绝。

他没有冲向处决者的防线。他走向了离他最近的那辆装甲运兵车。

车旁的两个灰衣人发现了他,立刻举枪。子弹呼啸而出,打在京极真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细小的黑色碎屑,但没能阻止他哪怕半步。他甚至没有闪避,只是略微偏了偏头,护住那只还残留视力的左眼。

他走到车前,左臂(那只还勉强保持手掌形状的手)抵住车身,异变的右爪抬起,五指张开,扣住了装甲车侧面的舱门。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声,即使通过监控的劣质扬声器也清晰可闻。他手臂的肌肉在角质层下可怕地贲张,黑色的、崩裂的伤口渗出更多凝胶。

哐当!

整扇厚重的装甲车门,被他像撕罐头盖一样硬生生扯了下来,随手扔出十几米远,砸在雪地里。

车里传来惊慌的喊叫和枪声。京极真把头探进车内,画面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和骨头折断的咔嚓声。几秒钟后,他从车里拖出来一个还在抽搐的灰衣人,扔在地上,然后从车内又拽出一具长筒状的武器——单兵火箭筒,旁边还有两枚备弹。

他居然会用它?

只见京极真用那只异变的右爪握住火箭筒——爪子太大,几乎握不住,但他用指尖扣住了扳机护圈。他单膝跪地,将火箭筒扛在肩上,赤红的右眼眯起,瞄准了远处另一辆装甲车。动作竟然有种生涩但准确的战术感,像是残存的肌肉记忆在驱动。

一个灰衣人从侧翼的岩石后探身,试图射击他。京极真头也不回,左臂向后猛地一挥,一块随手从地上抓起的、拳头大的冻土块像炮弹般飞出,精准地砸在那灰衣人的面罩上。面罩碎裂,人仰面倒下。

他扣下扳机。

火箭弹拖着白烟窜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撞在第二辆装甲车的履带部位。

轰!

橘红色的火球腾起,夹杂着金属碎片和积雪。那辆车猛地一震,歪斜了,履带断裂,但似乎没完全丧失功能,车顶的机枪开始疯狂地向京极真所在位置扫射。

京极真已经不在原地。在发射火箭弹的瞬间,他就以一种与庞大身躯不相称的敏捷向侧方翻滚,躲到了一块巨岩后面。子弹追着他,打在岩石上,石屑纷飞。

他开始还击。用捡来的突击步枪,用从车上找到的手雷。他的枪法谈不上精准,但压制力惊人,而且完全不在乎中弹。他身上的黑色角质层似乎有极强的防御力和一定的自愈能力,子弹打进去,很快就会被新涌出的黑色凝胶包裹、挤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但颜色变得更黑,质地也更脆。

他像一头不知疼痛、也不知疲倦的战争巨兽,在隘口的雪地、岩石和车辆残骸间横冲直撞。处决者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存在,他们的战术显得僵硬而无力。京极真似乎总能找到防线的薄弱点,用最野蛮的力量撕开缺口。

屏幕前,观测站主控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看着这场发生在五公里外的、沉默的屠杀。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他在……拖延时间。”阿笠博士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他在吸引所有火力,不让他们有机会分兵靠近观测站。”

“也是为了消耗他们。”快斗的声音很冷,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导弹发射器还没用。他们在等他进入最佳射程,或者……等他自己撑不住。”

志保调出了一组实时生理数据,不知她从哪个隐藏传感器获取的。“他的心率一直在飙升,已经超过每分钟240次,而且极不规律。核心体温高得吓人,代谢水平是常人的十五倍以上。这不是战斗,是燃烧。他在透支病毒和自身生命赋予的一切能量。”

画面中,京极真刚刚用蛮力掀翻了一辆越野车,砸倒了后面三个灰衣人。但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胸口伤口的黑色凝胶像喷泉一样涌出更多。他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白色的水汽从他口鼻和伤口处疯狂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

处决者们的包围圈在收紧。他们似乎也得到了指令,不再追求立刻击杀,而是开始有组织地消耗他,用交叉火力逼他移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一枚枪榴弹在他附近爆炸,气浪将他掀飞,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左腿明显瘸了,黑色的角质层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颜色诡异的、鼓胀的肌肉。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隘口深处,看向观测站的方向。

就在这时,那两门一直沉默的反坦克导弹发射器,同时喷出了火焰。

三枚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成品字形,撕裂空气,朝着京极真所在的区域呼啸而去。没有给他任何规避的空间和时间。

屏幕前,小兰猛地捂住了嘴。园子不知何时也被良子搀扶着来到了主控室门口,她靠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脸色比雪还白。

京极真没有躲。他也躲不开了。

在导弹击中前的最后一瞬,监控画面捕捉到了他最后的动作——他面对着导弹来袭的方向,也是观测站的方向,挺直了身体。那只赤红的右眼,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而那只一直充满痛苦的、棕黑色的左眼,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在调整姿势,让自己站得更稳。

然后,他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镜头后方五公里外观测站里的他们,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很慢。很清晰。

像是告别。又像是一种确认。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吞噬了整个画面。炽白的闪光让监控屏幕瞬间过曝,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升腾而起,冲击波将四周的积雪和碎石一扫而空。紧接着,爆炸引发的小规模雪崩从两侧山坡轰然滑落,更多的雪尘和烟尘弥漫开来,彻底遮蔽了隘口。

监控画面剧烈抖动,最后变成一片雪花和嘈杂的噪音。

主控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阿笠博士才哑着嗓子说:“信号……中断了。爆炸点中心温度超过三千度,没有任何有机体可能存活。”

没人说话。

园子身体晃了晃,良子赶紧扶住她。她没有哭,只是眼睛空茫地看着那片雪花的屏幕,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兰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新一的手紧紧攥着窗台边缘,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混凝土里。

志保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终端上敲击,调出了另一份刚刚传输完毕的数据流。那是来自隘口附近其他隐藏传感器的记录,在爆炸前最后一刻传回的。

“生命之塔,红后数据库,实时记录。”她念着屏幕上的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样本A-07,最终回收程序完成。确认物理性消亡。回收组织样本需等待爆炸区域冷却。”

她滚动着数据,停在一行。

“特殊记录:样本A-07消亡前0.3秒,检测到异常神经信号峰值。波段特征与旧人类临终‘释然’、‘解脱’情感频谱匹配度67%,但信号强度超基准值300%以上。该峰值与样本面朝观测站方向、完成最后一次拦截动作的认知行为同步。数据已归档,标记为‘不可控情感变量-最高优先级’,提交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博士审阅。”

她念完,抬头看向新一。

“他们连他死前那一刻是否‘安宁’,都要记录下来,分析,归档。”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冰冷的疲惫,“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感受到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又一组珍贵的数据点。”

新一缓缓松开了抓着窗台的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花的屏幕,然后转过身,面向房间里沉默的众人。

窗外,暴风雪似乎更急了。远处,那些包围观测站的暴君和猎杀者的黑影,在漫天风雪中,依旧沉默如山,一动不动。

隘口的火焰与轰鸣已经平息。只剩下雪落的声音,覆盖一切,埋葬一切。

而在观测站温暖的、灯光惨白的主控室里,光彦坐在角落,默默翻开他那本浸透风雪的《末日编年史》,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握住一支快没水的笔,在空白页上,极其缓慢、用力地,画下了一座简单的、没有名字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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