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从北边传来,不是一声,是连绵不断的闷响,像有人把大地当成鼓,用巨锤在擂。声音隔着厚厚的山体和风雪,传到观测站时已经模糊了,但窗户玻璃还是在微微震颤。
主控室里没人说话。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但没人去调低温度。阿笠博士趴在操作台前,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但更多时候是僵着的。快斗靠在墙边,手里玩着一枚从灰衣人尸体上搜来的硬币,硬币在他指间翻飞,无声无息,但频率快得有些神经质。妃英理在整理医药箱,把纱布卷重新卷紧,把所剩无几的针剂一支支擦拭、排列,动作机械而精准。
新一站在窗前,和之前一样,用袖子擦开玻璃上的水雾。窗外只有铺天盖地的白,和更远处山峦沉默的黑。爆炸声已经停了,但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闷雷般的余韵。他想起屏幕里京极真最后那一眨眼,想起那龟裂伤口涌出的黑色凝胶,想起雪地上拖出的、冒着热气的轨迹。
然后他想起了平次。
服部平次,大阪来的黑皮肤侦探,总爱把“工藤”挂在嘴边,笑起来牙齿很白,推理时眼睛会发亮,提到和叶时会别扭地移开视线。那个平次,和此刻北方荒野里可能存在的某个东西,还有多少联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小兰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膝盖上摊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着她的短刀。刀锋擦过石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她的眼神很空,没有焦点,但手上的动作稳定得可怕。园子被安置在隔壁房间休息,良子和芽依陪着她。志保……
志保不在主控室。她在隔壁的实验室。
新一推门走进去。实验室里只开了一盏无影灯,惨白的光束打在中央的操作台上。志保背对着门,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白色实验袍——大概是观测站里找到的旧物。她正伏在台前,看显微镜。听到开门声,她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出声。
新一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待。暖气在这里似乎弱一些,能感到一丝从门缝渗进来的寒意。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冰冷的、属于精密仪器的金属气味。
几分钟后,志保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她摘下护目镜,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
“他的细胞。”她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平次留下的血迹样本。病毒活性比昨天又增强了15%,而且出现了新的融合特征——神经元细胞和病毒衣壳蛋白有物理性结合迹象。这不是感染,是……重组。”
她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在变。不是变成丧尸那种行尸走肉,是变成另一种东西。病毒在利用他的身体、他的神经网络、甚至可能……他残留的记忆和执念,构建一个全新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生物体。京极真走的是另一条路——肉体强化,部分意识保留。平次……他的方向更危险。执念可能成为病毒的主导逻辑,那会让他拥有某种扭曲的‘目的性’,但也会彻底烧毁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理智。”
新一沉默地听着。这些话很冰冷,像手术刀在解剖一具尸体。但他知道,志保必须用这种方式说话,才能压住其他东西。
“他会来吗?”他问。
志保看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阴沉得可怕。“爆炸声……如果他还在这片区域,如果他还残留着哪怕一点点对我们的认知,或者对‘危险’‘战斗’的本能反应,他会被吸引过来。处决者部队在隘口损失了人手,外围防线可能出现缺口。他如果够强,或者够疯,能撕开一条路。”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台面。“而且,我检测到空气中扩散的、极其微量的信息素。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合成的。成分很复杂,但核心是模拟人类恐惧、肾上腺素激增时分泌的化学信号。保护伞在‘钓鱼’,用我们,用这里的战斗和死亡气息,钓他过来。”
“然后呢?”新一问,“等他来了,我们怎么办?”
志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化学试剂、玻璃器皿和医疗器械。她取出一支特制的注射器,针头很长,闪着寒光。又拿出几个小瓶,开始用极稳定的手势配制药剂。淡黄色的液体被抽入注射器,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高浓度神经镇静剂,混合了强效肌松剂和自主神经阻断剂。”她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解释,“剂量足够放倒一头大象。还有这个——”她又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术刀,刀刃极薄,反射着冷冽的光,“实验室材料做的,硬度足够,我磨了一晚上。目标是这里。”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后颈与颅骨连接处的一个位置。“根据NE-α(琴酒)的解剖数据和B.O.W.通用神经节点模型,这里有一个变异神经中枢的汇聚点。破坏它,不一定能杀死他,但能最大程度中断病毒对运动神经和部分高级认知的控制。运气好的话,能让他……停下来。”
她配好药剂,把注射器小心地放进一个金属托盘,盖上无菌纱布。手术刀也放在旁边。
然后她脱掉实验袍,露出里面自己的衣服——那件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深色毛衣和长裤。她开始穿戴防护装备:从储藏室找到的、不知过期多少年的化学防护服,手套,靴套,最后是一个全覆盖式的防毒面具。面具的镜片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也更空洞。
穿戴整齐后,她看起来像个即将进入辐射区的工人,臃肿、陌生、隔绝。
“你要一个人去?”新一终于开口。
“人多没用。”志保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他现在可能认不出人,只会无差别攻击。而且……”她顿了顿,“这件事,只能我来做。我见过他的数据,研究过他的血样,我知道该怎么下手最干净。你们任何人去,都可能犹豫。而我……”
她没有说完,但新一明白。她是科学家,是医生,是曾经在组织里见过太多非人实验的人。她是能在这末日里,做出最冷酷也最必要决定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观测站外,远远地,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爆炸,是更原始的、充满暴力的声响: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岩石被撞击的闷响,还有一种非人的、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嘶吼。声音来自北边,越来越近。
主控室里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杂沓,快斗、小兰、妃英理都冲到了窗前。
风雪中,北方的山坡上,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它不像在跑,更像在……犁地。所过之处,小树被撞断,积雪被掀起,黑色的、与洁白雪地形成刺眼对比的痕迹拖在身后。它不时停下,对着空气或者看不见的敌人疯狂挥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是平次。
但又不是。
监控画面被阿笠博士紧急调出、放大。那个怪物的身高目测超过两米五,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凹凸不平的黑色甲壳,甲壳缝隙间能看到暗红色的、搏动着的筋膜。它的右臂彻底异化,从肩部到指尖膨胀成巨大的、不对称的爪形武器,五根指爪像弯曲的镰刀,边缘闪着金属般的寒光。左臂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形状,但同样覆盖甲壳,五指锋利。
它的头部……几乎看不出原貌。黑色的甲壳包裹了大部分,只露出左侧一小片区域,那里似乎还有一点人类皮肤的质感,但布满了暴起的、紫黑色的血管。一只眼睛是完全的赤红,像烧红的铁水,在风雪中亮得骇人;另一只眼睛位置被增生的甲壳覆盖,只留下一道细缝,隐约透出一点浑浊的光。
它似乎在战斗。不是和可见的敌人,而是和空气,和它自己。它时而用头猛撞树干,时而用利爪撕扯自己的胸口甲壳,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噪音和痛苦的嚎叫。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它撕开的伤口和口鼻处不断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冒着白烟。
它前进的方向,明确无误地指向观测站。
“他来了……”小兰的声音发紧。
快斗已经检查好了手枪的弹匣。“不能让他靠近建筑。那些处决者和B.O.W.没动,就是在等他闯进来,或者看我们怎么应对。这是测试的一部分。”
志保端起放着注射器和手术刀的托盘,走向主控室门口。她的防护服在灯光下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志保!”小兰喊住她。
志保停下,但没有回头。
“小心。”小兰说,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志保点了点头,面具遮挡,看不清表情。她推开厚重的防爆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主控室,卷起地上的灰尘。她没有犹豫,端着托盘,走进了外面漫天风雪和愈发清晰的、非人嘶吼构成的狂暴世界。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暖气、灯光和同伴的目光隔绝在内。
观测站外,风雪呼啸。那个庞大的、痛苦的黑影,已经冲到了山谷底部,正仰起它那可怖的头颅,用那只赤红的独眼,死死盯住了山坡上这座灰色的混凝土建筑。
而一个穿着臃肿白色防护服的渺小身影,正端着银色托盘,一步一步,迎着风雪,走下清扫出来的水泥台阶,走向那片洁白而危险的雪地,走向那个曾经名叫服部平次的怪物。
距离,在快速缩短。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遮不住那赤红独眼中狂暴的光芒,也盖不住防护服面具后,那双冷静得近乎冻结的、茶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