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在十五分钟整的时候,戛然而止。
最后一朵绚烂的光影玫瑰在半空中炸成细碎的金色光点,缓缓飘散。震耳欲聋的交响乐像是被无形的剪刀剪断,最后一个音符还在山谷间回荡,就已被死寂吞噬。色彩褪去,光线消失,山谷重新被铅灰色的天光和惨白的雪地统治。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臭氧味,和视网膜上短暂的视觉残留,证明刚才那场盛大的幻觉并非梦境。
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然后,进攻开始了。
没有警告,没有试探。观测站紧闭的金属正门,被从外面猛地、重重撞击了一下!不是人力,是某种沉重钝器的冲击。整个门框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来了!”阿铁低吼一声,背靠门边的墙壁,将手里那把只剩五发子弹的手枪上膛。他身边,另外四个选择抵抗的同伴——两个年轻力壮的山民,一个前建筑工人,还有一个沉默寡言、但一路用自制弓箭帮过不少忙的中年人——也各自握紧了武器:砍刀、铁棍、弓箭,还有那几瓶粗制滥造的燃烧瓶。
他们五个人,守着这道门,身后是空旷死寂的大厅,更后面是各自选择安眠或等待的同伴。他们没有退路,也没想过退。
咚!咚!咚!
撞击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集。金属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向内凸起,锁栓处开始变形、开裂。
“是猎杀者!”前建筑工人老陈经验丰富,听声音判断,“力气大,但没脑子!准备!”
话音刚落!
轰——咔!!!
整扇厚重的防爆门,连同扭曲的门框,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撕扯开来!断裂的铰链和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和一股腥臭的、非人的气味,猛地灌入大厅!
出现在门口的,不是一只,是三只猎杀者γ型。它们比普通猎杀者更高大,覆盖着灰白色、与雪地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角质外皮,前肢进化出更长更锋利的骨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赤红的复眼锁定了门内的五个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扔!”阿铁怒吼。
两个山民同时点燃了燃烧瓶瓶口的布条,用尽全力朝门口扔去!瓶子划过弧线,砸在最前面两只猎杀者身上,碎裂,酒精和火焰瞬间爆开!
吼——!
猎杀者被火焰舔舐,发出痛苦的嘶叫,身上腾起黑烟和焦臭。但它们没有后退,反而被激怒,顶着火焰就朝里面冲来!
“开枪!射眼睛!”阿铁率先开火,子弹打在当先一只猎杀者赤红的复眼上,炸开一蓬粘稠的绿色浆液。那只猎杀者踉跄了一下。
另外两人也用砍刀和铁棍迎了上去,和另外两只猎杀者缠斗在一起。金属碰撞声、骨刃撕裂空气的尖啸、人类的怒吼和猎杀者的咆哮,瞬间填满了空旷的大厅。
战斗从一开始就血腥而残酷。猎杀者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骨刃挥舞起来就像死神的镰刀。一个山民躲闪不及,被骨刃划过腹部,惨叫一声,肠子都流了出来,但他红着眼睛,死前还用尽最后力气将砍刀劈进了猎杀者的脖子。
老陈用铁棍格开一次致命的劈砍,棍子却被震得脱手飞出。猎杀者顺势扑上,将他按倒在地,骨刃扬起——
嗖!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入了那只猎杀者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腔,从后脑穿出!猎杀者身体一僵,轰然倒下。是那个沉默的中年弓箭手,他站在稍远的地方,弓弦还在颤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还剩两只猎杀者,其中一只眼睛受伤,行动稍显迟缓。
阿铁打光了手枪子弹,把手枪狠狠砸向一只猎杀者的脸,趁机弯腰捡起地上死去的山民的砍刀。他怒吼着冲上去,和那只眼睛受伤的猎杀者战在一起。刀刃与骨刃疯狂交击,火花四溅。
弓箭手连续开弓,试图干扰另一只猎杀者,为同伴创造机会。但猎杀者的速度太快,大部分箭矢落空。突然,那只猎杀者放弃眼前的对手,猛地朝他扑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白残影。
弓箭手只来得及向侧面扑倒,猎杀者的骨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和破碎的衣物。他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弓也脱了手。
“老吴!”阿铁目眦欲裂,但他被眼前的猎杀者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就在那只猎杀者再次扬起骨刃,要结果倒地的弓箭手时——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沉重、都要恐怖的巨响,从门口传来!整个观测站的地面都在震动!
不是猎杀者。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黑影,堵在了破碎的门口,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暴君T-103。
它足有三米多高,全身覆盖着厚重的、暗绿色的角质化皮肤和部分植入式装甲,肌肉虬结得像钢铁绞索。它没有武器,因为它本身就是武器。那双隐藏在黑色皮质大衣和宽檐帽阴影下的眼睛(或者传感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它迈步,走进大厅,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松动的瓷砖在它脚下碎裂。
大厅里还活着的人——阿铁、老陈、受伤倒地的弓箭手老吴,以及另一只刚刚杀死前建筑工人的猎杀者——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停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本能的、窒息的凝固。
暴君的目标很明确。它无视了那只猎杀者和受伤的老吴,径直朝着还在与猎杀者缠斗的阿铁走去。步伐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山岳倾塌般的压迫感。
阿铁也看到了它。他脸上沾着血和汗,眼睛里却没有丝毫退缩。他猛地发力,一刀荡开眼前猎杀者的骨刃,然后不退反进,怒吼着,双手高举砍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暴君迈近的一条粗壮大腿砍去!
当!!!
砍刀砍在暴腿厚重的角质和装甲上,发出一声金属交击的巨响,火星四溅。刀口卷刃、崩裂,阿铁虎口震裂,鲜血直流。而暴君的腿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暴君低头,“看”了阿铁一眼。然后,它抬起一只巨大的手掌,像拍苍蝇一样,随意地横向一挥。
砰!!!
阿铁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中,直接横飞出去,撞在七八米外的墙壁上。墙壁的灰泥簌簌掉落,他贴着墙壁滑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明显凹陷下去,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撑了几下,又无力地软倒,只能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暴君不再看他,转而走向那只还在大厅里逡巡的猎杀者。猎杀者似乎对暴君有些本能的畏惧,低声嘶吼着,向后退去。但暴君根本不给它机会,巨大的手掌一探,直接抓住了猎杀者的脑袋,五指收拢——
噗嗤。
猎杀者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捏爆,绿色的粘液和碎裂的甲壳四溅。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倒下。
大厅里,还站着的,只剩下受伤的老陈(他刚才被猎杀者划伤了手臂)和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弓箭手老吴。
暴君解决掉猎杀者,再次转向他们。它的动作没有丝毫急切,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无聊的清扫程序。
老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阿铁,又看了看试图去摸不远处掉落的弓箭的老吴。他忽然咧嘴笑了,满口是血。
“老吴!接着!”
他猛地将自己手里卷刃的砍刀,朝着老吴的方向扔了过去,同时自己转身,从腰间抽出最后一个燃烧瓶(瓶口还沾着他自己的血),用打火机点燃,嘶吼着,朝着暴君冲了过去!
“狗杂种!吃这个!!”
他冲到暴君身前几米,奋力将燃烧瓶砸向暴君那张隐藏在阴影下的脸!
暴君甚至没有闪避。燃烧瓶砸在它厚重的胸甲上,碎裂,火焰瞬间包裹了它小半个上身。但火焰似乎对它那特殊的角质皮肤和装甲效果有限,只是烧黑了一片,冒起黑烟。
暴君抬手,一把抓住了冲得太近、来不及后退的老陈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老陈双脚乱蹬,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掰着那铁钳般的手指。暴君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五指缓缓收紧。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大厅里清晰可闻。老陈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眼睛兀自圆睁着,里面还残留着最后的怒火和不甘。
暴君松开手,尸体像破麻袋一样掉在地上。它身上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缕缕青烟。
最后,它看向了大厅里最后一个还能动的人——弓箭手老吴。
老吴已经捡起了自己的弓,还有老陈扔过来的砍刀。但他没有站起,而是半跪在地上,一条腿被猎杀者划伤,血流不止。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但握着弓和刀的手,稳得可怕。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如同死神化身的暴君,又看了一眼远处靠在墙上、努力想抬起手的阿铁。
阿铁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从他的口型,老吴读懂了两个字:“……值了……”
老吴收回目光,看着已经走到他面前不足五米的暴君。暴君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他忽然笑了。一个很淡、很平静的笑容。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砍刀狠狠扎进自己面前的地板,刀身直立,作为支架。他拉开弓,搭上最后一支箭——箭簇在进来前,就被他用找到的少量化学品简单浸泡过,虽然粗糙,但或许……
他将弓弦拉至满月,箭头不是对准暴君的眼睛或任何要害(他知道那没用),而是对准了暴君脚下附近,一处地板缝隙——那里,露出了下面老旧的、包裹着绝缘层的电线管道。刚才战斗的破坏,让那里变得脆弱。
箭,离弦。
嗖——噗!
箭矢精准地射入了那道缝隙,箭身卡住,箭簇上粗糙的化学品与破损的电线接触——
噼啪!滋——!!!
一阵短路的电火花猛地从地板缝隙里窜起!暴君的一只脚正踩在那附近!高压电流瞬间窜过它潮湿(沾了雪和血)的角质皮肤和金属装甲接缝!
暴君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直和颤动!它身上几处装甲接缝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和青烟,动作停滞了至少两秒。那冰冷的红光眼睛(传感器)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就是这僵直的两秒!
远处,靠在墙边的阿铁,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颤抖的、满是鲜血的手,抓起了滚落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最后一个燃烧瓶,以及一个从死去山民身上掉落的、老式金属打火机。
他没有扔。他知道扔不到,也没力气扔准。
他用尽最后的生命,猛地压下了打火机的滑轮。
嚓!
火苗窜起,点燃了燃烧瓶的布条。
然后,他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作为投石机,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燃烧瓶朝着暴君的方向,滚了过去。
燃烧瓶沿着冰冷的地板,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带血的轨迹,滚到了暴君脚下——恰好是刚才电线短路、溅出火星、地面有些许酒精(来自之前破碎的燃烧瓶)和布料碎屑的地方。
轰!
火焰再次升腾!这一次,因为地上的助燃物和暴君身上可能被电流破坏的薄弱点,火势比之前更猛,瞬间吞噬了暴君的下半身和一条腿!
暴君发出一声低沉、愤怒的咆哮,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情绪的沉默。它猛地抬脚,踩灭了部分火焰,但下半身已经是一片焦黑和燃烧的粘稠物。它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踉跄。
而做完这一切的阿铁,头歪向一边,眼睛看着老吴的方向,瞳孔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嘴角,却仿佛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老吴看着燃烧的暴君,看着死去的阿铁、老陈和其他同伴。他手里的弓,无力地垂下。
他没有再试图攻击。也没有逃跑。
他只是缓缓地、艰难地,用那支插在地上的砍刀作为支撑,让自己完全站了起来,挺直了脊梁。
然后,他面对着身上燃着火、正试图扑灭并向自己走来的暴君,张开了双臂。
像一个迎接,又像一个拥抱。
暴君走到他面前,燃烧的巨掌抬起,阴影覆盖了他最后的身影。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肉体被彻底摧毁的钝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火焰在暴君身上渐渐熄灭,冒着青烟。它焦黑的下半身行动明显变得迟滞,但它依然站立着,完成了清除任务。
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人类的尸体,和一具猎杀者的残骸。鲜血浸透了碎裂的地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臭氧味。
暴君站在原地,赤红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生命信号。然后,它缓缓转身,拖着有些不便的伤腿,迈着依旧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破碎的大门,重新融入了外面风雪将起的灰色天地。
观测站一层,彻底失守。
只有冰冷的穿堂风,卷着雪花和血腥气,在这空旷的死亡殿堂里,来回穿梭,呜咽作响。
而楼上,顶层的房间里,新一靠在紧闭的门后,听着楼下最后一声沉闷的钝响归于寂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身边的步美,把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光彦紧紧抱着他的记录本,指节捏得发白。元太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小兰伸手,紧紧握住了新一冰凉的手。
志保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苍白的月牙印。
倒计时的红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不变的、跳动的数字:04:22:18。
抵抗,结束了。
接下来,轮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