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池袋站东口地下商业街。
吉田浩二把身体缩在已经关门的拉面店卷帘门后面，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半小时前被搜查官的库因克划开的，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暗红色的RC细胞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还有呼吸，尽管努力压制，每一次吸气还是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还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商业街两端同时传来。不是人类的皮鞋声，也不是喰种赤脚或软底鞋的声音，而是一种奇特的、带有轻微金属摩擦声的步伐，整齐得可怕。
吉田把脸贴在卷帘门的缝隙上，用一只赫眼往外看。
他看到了。
六个人。都穿着CCG的制服，但装备和以往完全不同——他们头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镜片是单透的黑色，看不见眼睛；肩膀上扛着某种方形的仪器，大小像老式摄像机，但前端有一圈不断旋转的蓝光环。
他们在扫描。
仪器前端射出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扇形波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墙壁、地面、天花板。波束经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短暂的荧光轨迹。
“B区清空。”
“C区检测到微弱反应，坐标34.7，疑似残留血迹。”
“D区无异常。”
声音从头盔内置的扬声器传出，经过变声处理，冰冷机械。
吉田看着那圈蓝光越来越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伤口上的手，暗红色的液体还在渗。他猛地把手拿开，在衣服上拼命擦拭，但血迹已经渗进纤维，擦不掉。
波束扫过来了。
先扫过他对面的二手书店橱窗，玻璃上泛起一圈涟漪般的蓝光。然后扫过地面，扫过他刚才滴血的位置——
仪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
“检测到RC细胞残留！浓度推定八千四，活跃状态，新鲜度十分钟内！”
“包围扇形区域！目标可能在拉面店后方！”
吉田的脑子嗡的一声。
跑。
他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撞开卷帘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后门——那是拉面店员工通道，平时锁着，但刚才被他用赫子强行撬开了锁芯。他冲进黑暗的走廊，背后传来破门声和喊叫：
“目标逃逸！进入通风管道系统！”
“启动热成像追踪模式！”
吉田在狭窄的管道里手脚并用地爬行。伤口在粗糙的金属内壁上反复摩擦，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准？
以前CCG虽然也有喰种探测器，但那东西范围有限，精度差，很容易躲。可刚才那个蓝光……简直像能看到RC细胞本身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地面之上，池袋站东口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CCG的新闻发布会。
和修局长站在讲台前，背后是巨大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东京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绿点正在一片片转红。
“自今日凌晨零时起，CCG与战略合作伙伴潘多拉株式会社联合启动‘东京净化计划’。”和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第一阶段，在东京二十三个区全面部署最新型‘RC细胞广域探测器’。”
画面切换到探测器的特写——就是吉田刚才看到的那个方形仪器。
“该设备采用潘多拉独家研发的生物信号捕捉技术，可在半径一百米范围内，实时检测并锁定RC细胞活性信号。”和修的语气充满自信，“这意味着，喰种将无所遁形。”
屏幕上开始播放录像。
一段是涩谷中央街，四个喰种试图混入人群，但探测器立刻报警，CCG小队三十秒内完成包围、制服、拘捕。全程没有误伤一个平民。
另一段是新宿黄金街，一个喰种躲在酒吧地下室的酒桶里，探测器隔着两层混凝土地板和木桶精准定位。搜查官破门而入时，那个喰种还在发愣。
还有一段是上野公园，夜间巡逻队用探测器扫过一片树林，发现三个躲在树洞里的喰种——他们已经在里面藏了三天，以为安全。
“截至今天上午九点，也就是净化计划启动九小时后——”和修局长提高声音，“CCG共出动四十二支特别行动队，部署探测器一百二十七台，覆盖东京百分之六十的主要商业区和住宅区。”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检测次数：3,841次
确认反应：327次
成功拘捕：327次
误判/误伤：0
CCG伤亡：0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惊叹声，然后是掌声。
零伤亡。
以前每次围剿喰种，CCG多少都会有死伤。现在，九小时，三百多次行动，零伤亡。
“这仅仅是开始。”和修局长微笑着说，“未来一周内，探测器将覆盖全东京所有区域。我们将创造一个没有喰种威胁的、安全的东京。”
掌声雷动。
而在屏幕照不到的角落，那些阴暗的小巷、废弃的建筑、下水道深处，恐慌正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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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安定区咖啡馆地下室。
古间圆儿把耳朵贴在通风口的铁栅上，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动静。入见佳耶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把老式的库因克短刀——那是店长年轻时用的，已经很多年没见血了。
“第三批了。”古间低声说，“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队人经过。脚步声很齐，像军队。”
芳村功善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质念珠。一颗，一颗，慢慢捻过。
“店长。”入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存的浓缩血包……只够撑四天了。孩子们已经开始出现戒断反应。”
戒断反应——喰种长期不进食人肉或血液替代品时，会出现类似毒瘾发作的症状：颤抖、幻觉、攻击性增强。安定区收留的喰种里，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半夜哭闹，用头撞墙。
芳村店长睁开眼睛。
“营养颗粒呢？”他问。
“还剩最后三盒。”古间说，“按照最低剂量分配，也只够两天。”
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摆着那几个银色的盒子。盒子里是早川理惠第一次来访时“赠送”的营养颗粒，当时店长让锁进了保险柜，说“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但谁也不敢先开那个口。
因为一旦开始吃潘多拉的东西，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你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也不知道关上盖子后，会剩下什么。
“四方呢？”芳村问。
“还在外面。”入见说，“他说要试试看能不能从黑市搞到血包。但最近黑市的价格翻了十倍，而且……很多渠道突然断了。好像有人在大规模收购。”
大规模收购。
除了潘多拉，还能有谁？
芳村店长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桌边，拿起一盒营养颗粒，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银色小袋，每袋大约十克重，摸起来像沙子。
他撕开一袋，倒了一点在掌心。
淡灰色的粉末，没有任何气味。
“店长——”古间想说什么。
芳村抬手制止了他。他捻起一点粉末，用指尖揉了揉，然后送到嘴边，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瞬间，他的赫眼不受控制地亮起。
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渴望。
那粉末接触到舌头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信息素直冲大脑：食物。高能量。可吸收。安全。
比人血更纯粹，比浓缩血包更高效。
芳村强迫自己把粉末吐掉，用纸巾擦干净手。但他的赫眼没有立刻褪去，瞳孔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入见紧张地问。
“……很有效。”芳村的声音有些沙哑，“比我们以前试过的任何替代品都有效。如果这真的是‘营养品’而不是毒药，那么理论上，喰种完全可以靠这个活下去，不再需要吃人。”
他停顿了一下。
“也完全不需要……自由。”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地下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潘多拉掌握了喰种唯一的食物来源，那么所有喰种的命脉就握在他们手里。给不给你吃，给你吃多少，什么时候给——全由他们决定。
到那时，所谓的“种族延续”，就变成了“圈养”。
“那我们现在……”古间看向桌上剩下的盒子。
芳村店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分下去。按最低剂量，先让孩子们和老人吃。我们……再撑一撑。”
他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睛，继续捻那串念珠。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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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潘多拉大厦地下指挥中心。
斯特林站在巨大的全息地图前，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流。地图上，整个东京被划分成无数个六边形网格，每个网格都在实时更新信息：
RC细胞信号检测次数。
确认反应次数。
成功拘捕次数。
剩余可疑区域。
红后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净化计划首日九小时简报：总检测次数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一次，确认喰种反应三百二十七次，成功拘捕三百二十七次，拘捕率百分之百。CCG零伤亡。社会舆论正面率百分之九十三。”
“喰种社会反应？”斯特林问。
“恐慌指数达到阈值。检测到至少四十七处喰种据点正在组织撤离或转移。但由于探测器覆盖范围持续扩大，他们的活动空间正在被快速压缩。”
屏幕上弹出几个监控画面。
一段是下水道里，十几个喰种挤在一起争吵，有人主张立刻突围，有人主张继续躲藏，最后爆发内讧，三个人被杀。
另一段是废弃工厂，几个喰种试图用铅板包裹身体来屏蔽探测器信号，但铅板太重，行动迟缓，被巡逻队轻易发现。
还有一段是居民区，一个喰种伪装成普通上班族混进公寓楼，但刚进电梯，探测器就从楼下经过，蓝光波束穿透楼层，直接锁定了他所在的电梯厢。他绝望地用赫子切开电梯顶盖想逃，但被早就埋伏在楼顶的小队堵个正着。
“效率比预期高百分之四十。”红后总结，“CCG对探测器的依赖性正在迅速建立。根据心理模型预测，三天内，他们对潘多拉的技术信任度将突破临界点，进入‘不可逆依赖’阶段。”
斯特林点点头。
“营养颗粒的流通情况？”
“黑市收购计划已完成百分之八十。目前东京范围内，除潘多拉官方渠道外，可供喰种食用的替代品存量已不足峰值时期的百分之五。预计四十八小时后，将出现大规模饥荒性恐慌。”
“安定区呢？”
画面切换到安定区咖啡馆。红外热成像显示，地下室里至少有十二个生物信号，其中三个体温偏低，处于虚弱状态。
“他们打开了我们赠送的营养颗粒。”红后说，“但分配量极低，仅能维持基础生命活动。芳村功善本人尚未食用。他在拖延。”
“意料之中。”斯特林说，“给‘乌鸦’和‘黑兔’发送信息，告知他们安定区的情况。但不允许他们擅自行动或提供帮助。”
“是。”
斯特林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份数据——那是从今天被捕的三百二十七名喰种身上提取的初步生物样本分析。
RC细胞浓度分布。
赫子类型占比。
基因突变特征。
对营养颗粒的生理反应。
数据像瀑布一样滚动。
“独眼样本呢？”他问。
“仍未捕获。”红后回答，“但根据现有数据推断，东京范围内至少存在三个独眼喰种：芳村艾特（已接触）、金木研（未确认位置），以及一个代号‘神父’的疑似目标，近期活动于二十区教堂周边。”
“标记‘神父’为优先目标。独眼喰种的基因样本是RC细胞进化研究的关键节点。”
“已标记。”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地图。
东京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扫描、清理、标注。
像一块被放在显微镜下的切片，每一处异常都会被放大、分析、处理。
而这一切，只用了九小时。
他想起真户吴绪今天上午在CCG总部的报告，想起那些被举手否决的证据，想起那个老搜查官独自走向档案室的背影。
“真户吴绪现在在做什么？”他忽然问。
画面切换。
CCG总部地下三层，档案室深处的设备间。真户吴绪坐在一台老式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加密数据。他正在把U盘里的证据备份到多个离线存储设备上，同时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是给CCG，是给某个隐藏的收件人。
“他还在挣扎。”红后说，“但信息传播渠道已被全面监控。他发送的任何信息都会被拦截、分析、修改或删除。”
“让他发。”斯特林说，“但确保只有‘我们’能收到。我想看看，一个清醒的人，在意识到所有路都被堵死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是。”
斯特林关掉画面，转身离开指挥中心。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他的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回响，规律，平稳，像钟表。
而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下行指示灯亮起。
电梯将通往更深处。
那里有更多的实验室，更多的样本，更多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