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七分,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三楼活动区。
队伍从签售台一直排到楼梯口,绕过两排书架,还有一小截尾巴伸进了旁边的文具卖场。大约两百人,九成是年轻女性,偶尔夹杂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手里都捧着同一本书——深紫色封面,烫银的书名《笼中鸟的飞行手册》。
高槻泉坐在签售台后面。
她今天戴了一副粗黑框眼镜,镜片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镜框大到几乎遮住半张脸。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编成两根略显凌乱的麻花辫,从耳边垂下来。身上穿的是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领口有手绣的雏菊图案,看起来像个刚从田园诗里走出来的文学少女——如果忽略她嘴角那抹过于放松、近乎慵懒的笑意。
“高槻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把书递过来,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您的上一本《喰种之诗》我看了十七遍!特别是那句‘我们的饥饿,是写在基因里的诅咒’……”
“谢谢。”高槻泉接过书,翻开扉页,用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签下自己的笔名。她的字迹很特别——不是女性作者常见的娟秀字体,而是带着某种神经质的潦草,笔锋尖锐,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要刺破纸张。
“要写寄语吗?”她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可、可以吗?”女孩更激动了,“就写……就写‘给永远在寻找笼子钥匙的优子’!”
高槻泉眨眨眼。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盯着女孩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优子。”她轻声重复,“好名字。笼子的钥匙啊……”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的不是“给优子”,而是:
“致优子:
有时候,钥匙并不在锁孔里,
而在你决定不再需要锁的那一刻。
——高槻泉”
女孩接过书,看到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眼睛突然红了。她深深鞠了一躬,抱着书跑开了,差点撞到后面的排队者。
下一个人上前。
签售按部就班地进行。高槻泉签得很快,但每签完一本,她都会抬头看一眼书的主人——有时只是扫一眼,有时会多看几秒,眼神里有一种作家观察素材时的专注。
队伍在缓慢前进。
然后,轮到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早川理惠。
她没有像其他读者那样激动或紧张,只是平静地把书放在桌上,推到高槻泉面前。书是全新的,连塑封都没拆。
高槻泉抬头,看见早川的脸,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更深、更……玩味。
“哎呀。”她发出一个轻快的音节,“潘多拉的早川主任。真没想到您会看我的书。”
“工作需要。”早川说,声音平稳,“了解合作方的企业文化,也包括了解其高层的……个人品味。”
她把“个人品味”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高槻泉拿起那本还没拆塑封的书,在手里掂了掂。
“还没看?”她问。
“还没来得及。”早川说,“但我对您上一部作品《喰种之诗》很有兴趣。尤其是其中关于‘饥饿作为身份认同’的论述,很有启发性。”
“是吗?”高槻泉歪着头,“我以为潘多拉这样的科技企业,会更喜欢数据报告,而不是小说里的隐喻。”
“数据可以告诉我们‘是什么’,但有时候,文学能告诉我们‘为什么’。”早川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比如,为什么一个种族宁愿选择自我毁灭,也不愿意接受‘被拯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高槻泉的眼镜滑得更低了,几乎要掉下来。但她没去扶,只是透过镜片上方看着早川,那双眼睛清澈得吓人,却又深不见底。
“那是因为,”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被拯救’往往意味着‘被定义’。而谁愿意自己的存在意义,由别人来书写呢?”
她翻开书的扉页,但没立刻签名,而是用笔尖在空白处轻轻点着。
“早川主任想让我写什么寄语?”
“随便。”早川说,“不过,斯特林先生托我向您转达一句话。”
高槻泉的动作停了。
“他说,”早川一字一顿,“如果您有兴趣讨论下一本书的题材,他随时恭候。比如……关于‘新世界的神们,以及他们的饲养手册’。”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书架那边传来小孩的哭声,收银台的扫描枪发出滴滴声。但签售台这一小块区域,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高槻泉盯着早川。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慵懒的、应付读者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的笑,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轻微的颤音。
“饲养手册。”她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真敢说啊。不过……确实是个好书名。”
她终于落笔。不是签名,是写下一行地址和时间:
“今晚八点,银座‘嵯峨野’。
恭候大驾。
——高槻泉”
她把书推回给早川。
“告诉斯特林先生,我很期待。”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毕竟,能写出‘饲养手册’的人,一定很了解……动物。”
早川接过书,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微微颔首。
“我会转达。”
她转身离开,没入人群。
高槻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电梯口,然后重新戴上那种慵懒的面具,对下一个读者微笑:
“下一位~”
签售继续。
但她的笔迹变得更快,更潦草。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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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青铜树据点。
芳村艾特站在集装箱货仓的二层平台上,俯视着下面聚集的喰种。大约三十人,都是今天从各处据点撤回来的残兵败将,个个带伤,神情惶然。
多多良站在她身边,戴着那张白色面具,声音从面具下传来,闷闷的:
“今天又损失了七个据点。CCG的探测器覆盖了江东区和墨田区的大部分区域,我们的人根本躲不掉。有些弟兄试图强行突围,但……”
他没说完。
但艾特知道结果。探测器+武装小队,这种组合对普通喰种来说是死局。你躲,会被发现;你跑,会被追踪;你打,会面对那些穿着外骨骼、拿着能量武器的“安保”。
“绚都呢?”她问。
“还在潘多拉的控制下。”多多良说,“根据线报,他和雾岛董香、铃屋什造组成了一个小队,在接受某种……训练。”
“训练。”艾特重复这个词,笑了,“真好玩。把我们的人抓去,训练他们怎么抓我们更多的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下面的喰种,看向货仓墙壁上那些斑驳的锈迹。手指在冰冷的铁皮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多多良,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沉默。
“……如果不改变策略,最多两周。”多多良最终说,“我们的食物储备快见底了,伤员没有药品,士气已经跌到谷底。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些人开始……动摇。”多多良的声音更低,“他们在讨论要不要投降,去登记,领潘多拉的那个营养颗粒。他们说,至少那样能活下去。”
艾特没说话。
她想起早上签售时那些年轻读者脸上的光——她们活在阳光下,讨论爱情、梦想、明天午餐吃什么。而下面的这些喰种,在讨论怎么活下去,用什么姿势死比较不痛苦。
同一个东京。
两个世界。
“艾特大人。”多多良犹豫了一下,“今晚的见面……您真的要去吗?可能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艾特转过身,笑容灿烂,“但陷阱里通常放着最诱人的饵。而且——”
她跳下平台,落在货仓中央,羽赫在背后展开——不是完全体,只是象征性地露出几根暗红色的晶体。
下面的喰种们全都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看看。”她提高声音,不是对多多良,是对所有人,“那些自称要‘管理’我们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们用什么语气说话,用什么眼神看我们,用什么逻辑来证明‘圈养比自由更高级’。”
她走到一个受伤的喰种面前。那是个年轻女孩,腹部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一片。艾特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很烫。
“你叫什么名字?”艾特问。
“……小夜。”女孩的声音虚弱。
“小夜。”艾特重复,“你想活下去吗?”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力点头。
“那就活下去。”艾特站起来,看向所有人,“用任何方法,任何手段,活下去。吃营养颗粒也好,躲进下水道也好,甚至去给CCG当线人也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羽赫的晶体在昏暗灯光下流动着暗红的光。
“因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看到……那些想饲养我们的人,最后会被什么东西反噬。”
说完,她转身离开。
多多良跟在她身后。
“您今晚要带多少人去?”他问。
“一个人都不带。”艾特说,“这是作家的私人会面,带保镖多没意思。”
“可是——”
“放心吧,多多良。”艾特回过头,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如果他们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他们留着我,是因为我有用。而今晚,我就要去看看……我到底有什么用。”
她走进货仓深处的阴影,那里有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件衣服——不是高槻泉的田园风连衣裙,也不是艾特的战斗服,而是一套看起来就很贵的、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套裙。
她开始换衣服。
一边换,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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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分,银座“嵯峨野”怀石料理店。
最里面的包厢,纸门拉开,面对着一个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砂石被耙出涟漪般的纹路,几块黑石以不规则的角度摆放,角落里有一株瘦骨嶙峋的赤松,枝干扭曲得像痛苦的肢体。
斯特林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面前的小桌上只放了一杯冰水,没动。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看起来不像来谈生意的企业CEO,倒像个来吃便饭的普通上班族——如果忽略他眼睛里那种永远平静、永远在观察的神态。
早川理惠跪坐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套裙,穿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纸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然后是女侍温柔的声音:“高槻老师,这边请。”
纸门被拉开。
高槻泉——不,今晚的她既不是作家高槻泉,也不是青铜树的艾特。她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戴了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
看起来像个干练的女律师,或者投行高管。
“晚上好。”她微微颔首,声音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标准的东京腔,“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不晚。”斯特林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请坐。”
高槻泉脱下鞋,走进包厢,在斯特林对面坐下。女侍上前为她倒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拉上纸门。
包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以及庭院里模拟的、细细的水流声。
“高槻老师今天的签售会很成功。”斯特林开口,语气随意,“我看了直播,队伍排得很长。”
“作家的工作就是哄读者开心。”高槻泉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没喝,“不像斯特林先生,您的工作要实在得多——救人,或者……改造人。”
“都是解决问题。”斯特林说,“只是尺度不同。”
高槻泉笑了。她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
“那我们直入主题吧。”她说,“您通过早川主任邀请我,说想讨论下一本书的题材。但我想,您对文学应该没什么兴趣。您感兴趣的,是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准确说,是我的‘独眼’。”
斯特林没有否认。
“独眼喰种是RC细胞进化路径上的一个关键节点。”他说,“你的基因样本,可能藏着喰种摆脱‘食人’诅咒的钥匙。”
“钥匙。”高槻泉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又是钥匙。今天签售时我也写到了钥匙。真巧。”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金属小盒子,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的血样。”她说,“十毫升,今早新鲜抽的,加了抗凝剂和稳定剂。RC细胞活性应该还在峰值。”
早川理惠的眼神微动,但没说话。
斯特林看着那个盒子,没碰。
“条件?”他问。
“两个。”高槻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青铜树核心成员的撤离通道。名单我待会儿给你,一共十七个人,我要他们安全离开东京,去一个你们不会追查的地方。”
“可以。”斯特林点头,“第二个?”
高槻泉放下手,身体靠回椅背,眼镜片反射着庭院的灯光。
“让我旁观。”她说,“以‘顾问’的身份,进入你们的系统,看你们怎么操作,怎么‘改造’这个世界。我要第一手的素材,写我的下一本书。”
她歪着头,笑容天真又疯狂:
“书名我都想好了——《新世界的神们,以及他们的饲养手册》。”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庭院的水流声,细细的,像时间在流逝。
斯特林终于伸出手,拿起那个金属盒子。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那管暗紫色的血液——在灯光下,血液表面有微弱的、彩虹般的光泽在流动,那是高浓度RC细胞的特性。
他合上盖子。
“成交。”他说。
高槻泉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不是表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快。
“合作愉快,斯特林先生。”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那么,我的‘顾问’身份,什么时候生效?”
“明天上午九点,潘多拉大厦四十七楼。”早川理惠开口,“我会在那里等您。请带上您的观察笔记——既然是顾问,总要做点工作。”
“当然。”高槻泉放下茶杯,“我会带上我最好的笔,和最厚的本子。”
女侍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开胃的茶碗蒸,盛在精致的漆器里,热气袅袅。
三人开始用餐,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的天气,银座新开的画廊,文学奖的评选风向。
看起来像一场普通的文人饭局。
但在桌子下面,高槻泉的左手一直握着一支钢笔。
笔帽没有打开。
但笔尖顶端的微型摄像头,正对着斯特林和早川,无声地记录着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停顿。
而她脖子后面,那个被衣领遮住的位置,一个微小的、刚刚植入的皮下信号发射器,正在把今晚所有的音频数据,实时传输到青铜树据点的某个接收器上。
她来赴约,带了血样,也带了饵。
而她想知道的是:
在潘多拉的“饲养手册”里,像她这样的“珍稀动物”,会被摆在哪个笼子。
以及,这个笼子的锁,到底有多结实。
晚餐在平静中进行。
庭院里的赤松,在夜风中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