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先回来了。
滴答。滴答。滴答。
很有规律,像坏掉的水龙头,又像……血滴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嗅觉——浓重的铁锈味、霉味、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金木研睁开眼睛。
视线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眨了眨眼,泪水(生理性的)涌出来,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见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种平整的白色吊顶,是粗糙的、裸露的水泥板,表面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蛛网。一根生锈的铁管横穿而过,刚才听到的滴答声就是从那里来的——管子的接缝处正在漏水,一滴,一滴,落在下方一个积满褐色液体的铁桶里。
他动了动。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像是每根骨头都被打断又重新接上,每块肌肉都被撕裂又重新缝合。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虚弱的颤音。
“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
不是从门口,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他旁边。
金木研艰难地转过头。
他躺在一张金属床上,床面冰冷,没有床垫,只有一层薄薄的、沾满污渍的塑料布。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很壮,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背心,露出布满疤痕和纹身的手臂。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几道狰狞的缝合痕迹。最让金木研浑身发冷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笑容。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是一种……纯粹“感兴趣”的笑容,像孩子看着新买的玩具,或者屠夫看着待宰的牲畜。
“壁……壁虎?”金木研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哦?你知道我?”男人——大守八云,代号“壁虎”——挑了挑眉,“看来我名声在外啊。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忘了这个名字,忘了所有东西……”
他俯下身,脸凑近金木研,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烟草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
“……因为我会一点一点,把你变成‘空白’。”
金木研想后退,但身体被固定在床上——不是绳子,是某种金属环,扣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脖子。他挣扎了一下,金属环纹丝不动,边缘反而因为摩擦割破了皮肤,渗出血珠。
壁虎直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金木研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地下室,或者仓库改造的地方。面积大约三十平米,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到处挂着各种工具——钳子、锯子、电钻、烙铁,还有……一些形状奇怪、像刑具的东西。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笼,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但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工作台。
台上摆满了玻璃罐,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各种东西——眼球、手指、赫子碎片,还有一整个……喰种的赫包,暗红色的组织在液体里微微浮动。
壁虎在工作台前忙活着。他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磨刀石上慢慢磨,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知道吗,金木研。”他一边磨刀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我抓过很多喰种。有强的,有弱的,有跪着求饶的,有到死都不肯吭声的。但你……你不一样。”
他停下手,转过头,看着金木研,笑容更深了。
“你是‘后天’的。不是天生的喰种,是被‘制造’出来的独眼。你的身体里,现在应该有两个意识在打架吧?人类的你,和喰种的你。他们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对不对?”
金木研咬紧牙关。
他说对了。
从醒来开始,脑子里就一直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在尖叫“快逃!快逃!”,另一个在低语“饿……好饿……”。前者是他自己的意识,后者……是神代利世留下的东西。那个紫发的喰种,把她的赫包、她的本能、她的饥饿,全都塞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说话?”壁虎耸耸肩,“没关系。待会儿你会说的。我保证。”
他放下磨好的手术刀,拿起另一件东西——一把钳子,钳口有细密的锯齿。
“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他走到床边,钳子伸向金木研的左手,“指甲。人类有十个指甲,喰种……也有。但喰种的指甲更硬,因为里面有微量的RC细胞结晶。我想看看,你的指甲……到底是人类的,还是喰种的。”
钳子夹住了小指的指甲根部。
金木研猛地抽气。
不是痛,是恐惧。纯粹的、冰凉的恐惧,从脊椎爬上来,冻结了所有的思考。
“不……”他嘶声说,“不要……”
“嘘。”壁虎把食指竖在唇边,“别吵。越吵,我越兴奋。”
他用力。
咔。
指甲被连根拔起。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金木研的惨叫堵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他看见自己的血从指端涌出来,不是鲜红色,是……暗红色,带着一点诡异的荧光。
壁虎把拔下来的指甲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看。
“哦?”他发出惊讶的声音,“有趣。中间是人类的角质层,但根部已经开始结晶化了……果然在转变中。好,下一个。”
他移向无名指。
金木研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不想看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不想看自己的血,不想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但闭眼没有用。
声音还在。
咔。
第二根。
咔。
第三根。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脏上。
痛到后来,已经麻木了。身体像不属于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某个陌生人的手指被一根根拔掉指甲,看着暗红色的血滴在地上,积成一滩。
“手指结束了。”壁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金木研的左手五根手指,指甲全部被拔掉,指尖血肉模糊,“接下来……我们玩点别的。”
他放下钳子,拿起一个手持电钻。
钻头是特制的,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暗红色的晶体——RC细胞硬化材料,专门用来对付喰种坚固的头骨。
“你知道吗,”壁虎说,语气像老师在讲课,“喰种的赫包在大脑后方,枕叶的位置。但独眼喰种不一样……你们的赫包可能更深,或者和大脑的某些区域融合了。我想看看,你的赫包……到底长在哪里。”
他启动电钻。
钻头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像死神的笑声。
金木研睁大眼睛。
他看着那个旋转的钻头越来越近,看着壁虎脸上那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看着周围墙上那些刑具的阴影在灯光下扭曲舞动。
他要死了。
死在这个肮脏的地下室里,死在这个疯子手里,死得毫无意义。
脑子里那个喰种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吃了他!
不。
撕开他的喉咙!喝他的血!
不行……我是人类……
你已经不是了!
钻头抵在了额头上。
冰冷的触感,然后是轻微的刺痛——钻头开始钻进皮肤。
就在这一秒——
轰!
不是爆炸,是更沉闷的响声,像有什么重物撞在了外面的门上。整个地下室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掉下几缕灰尘。
壁虎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眉头皱起。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第二声撞击。
更重。
铁质的门板向内凹陷,门框周围的砖石开始崩裂。
壁虎丢下电钻,退后两步,鳞赫从背后展开——四根暗红色的触须,表面覆盖着坚硬的角质鳞片,尖端锋利如矛。
“不管是谁……”他舔了舔嘴唇,“打扰我的游戏,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三声撞击。
门飞了进来。
不是被撞开,是被整个从门框上撕下来,像一块破铁皮一样砸在对面墙上,发出巨响。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不,准确说,是三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人影。他们呈三角阵型,中间那个最高,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棍;左边那个背后有暗红色的晶体羽翼在展开;右边那个身材最纤细,但动作姿态最敏捷。
“CCG?”壁虎眯起眼睛,“不对……你们是——”
中间那个人——铃屋什造,代号“小丑”——没让他说完。
他动了。
不是跑,几乎是瞬间移动。短棍在手中变形,从基础形态展开成刃鞭,鞭身甩出,缠向壁虎的脖子。
壁虎反应很快,鳞赫护盾瞬间在身前形成,挡住鞭子。
但鞭子没有硬碰硬。
它在接触护盾的瞬间改变形态——刃鞭收回,短棍重组,前端弹出三片高速旋转的锯齿刀片,像钻头一样刺向护盾的同一个点。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RC细胞结晶和特种合金在高速摩擦中爆出火星。
护盾开始出现裂纹。
“啧。”壁虎后退,鳞赫从防御转为攻击,四根触须同时刺向铃屋。
但铃屋没躲。
因为绚都(乌鸦)的攻击已经到了。
他的羽赫完全展开,十二枚暗红色晶体同时亮起,然后——不是发射,是融合。所有晶体汇聚到中央,形成一根粗大的炮管,炮口开始凝聚刺目的红光。
轰!
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射出,不是直线,是带着弧度的,绕过铃屋,精准地打在壁虎右侧的两根鳞赫上。
能量束的破坏力远超预期。
鳞赫的角质鳞片在接触的瞬间汽化,底下的RC细胞组织被撕裂、蒸发。壁虎闷哼一声,右侧的两根鳞赫直接断掉,暗红色的体液喷涌而出。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嘶吼,剩下的两根鳞赫疯狂挥舞,试图逼退对手。
但董香(黑兔)已经从他头顶落下。
她没有用羽赫,而是启动了背后的喷射背包。气流从背包两侧喷出,让她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急停变向,然后双腿蹬在壁虎的后背上。
不是攻击,是借力。
壁虎被这一蹬往前踉跄,正好撞向铃屋。
而铃屋的短棍已经再次变形——这次不是刃鞭,也不是钻头,而是一把……捕兽夹。
张开的合金钳口,内部有高压电流的蓝色电弧在跳跃。
噗嗤。
钳口合拢,夹住了壁虎的左臂,正好在肘关节上方。
电流爆发。
壁虎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来。他剩下的鳞赫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瘫倒在地,还在不断痉挛。
战斗结束。
从破门到制服,不到十五秒。
铃屋什造收起短棍,踢了踢地上的壁虎,确认他失去意识。
“搞定。”他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早川小姐说尽量抓活的,这算活的吧?”
“算。”董香落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金木研,“目标确认,独眼喰种,生命体征……微弱。”
她走到床边,检查那些金属环。不是普通的锁扣,是RC细胞抑制器——一旦扣上,喰种的赫包就会被强制休眠。难怪金木研刚才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绚都也走过来,羽赫收回体内。他看着金木研血肉模糊的手指,皱了皱眉。
“……真惨。”
董香没说话。她找到金属环的释放按钮,按下。咔哒几声,环扣松开。
金木研瘫在床上,身体还在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他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全覆式头盔,看不见脸,只有镜片反射着昏暗的灯光。
“你们……是谁?”他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救援队。”董香说,语气尽量放平,“斯特林先生让我们来的。”
斯特林。
那个在医院给他打针的男人。
金木研想起来了。
“他……他说能帮我……”
“对。”董香从腰包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同样的暗红色液体,“这是稳定剂。打了之后,你会感觉好一点。”
她把针头扎进金木研的手臂,推入液体。
瞬间,所有的疼痛都减轻了。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稀释。脑子里那两个争吵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金木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痛的,是……解脱。
“好了。”董香收回注射器,“现在我们需要带你走。能站起来吗?”
金木研试了试。腿还是软的,但至少能动了。他在董香的搀扶下坐起来,然后慢慢挪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他又是一个踉跄。
董香扶住他。
“小心。”
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点闷,但金木研能听出那里面有一丝……紧张?或者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
董香没回应,只是扶着他往外走。
铃屋什造已经拖起昏迷的壁虎,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往外拖。绚都走在最前面,羽赫保持半展开状态,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但他们没遇到任何抵抗。
地下室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向上的楼梯。楼梯口倒着两具喰种的尸体,都是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
很明显,这三个人进来时,已经把外面的守卫都清理干净了。
他们爬上楼梯,来到地面。
这里是一个废弃工厂的车间,到处都是锈蚀的机器和堆积的废料。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门外停着两辆黑色的厢型车,没有标识,但车型和医院那辆很像。
早川理惠站在车边,手里拿着平板。看见他们出来,她微微颔首。
“目标确认?”
“确认。”董香说,“独眼喰种,生命体征稳定。壁虎已制服,生命体征……也稳定。”
早川走到金木研面前,看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手指。
“需要紧急处理。”她说,然后对车里的人招了招手。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上下来,提着医疗箱。他们给金木研的手指消毒、止血、包扎,动作熟练而迅速。
处理完,早川打开其中一辆车的后门。
“上车。”她说,“斯特林先生在等您。”
金木研看着那辆车。黑色的内饰,没有窗户,像个移动的棺材。
但他没有选择。
他看了一眼董香——她正把壁虎塞进另一辆车,动作粗暴,像在扔一袋垃圾。然后她回头,看了金木研一眼,点点头。
那眼神好像在说:去吧,至少比留在这里好。
金木研深吸一口气,钻进车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黑暗。
引擎启动,车身轻微震动,开始移动。
金木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车子在转弯,加速,驶入车流。能听见外面模糊的城市噪音——汽车喇叭声、人声、远处的警笛。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驶向某个……不同的地方。
那个叫斯特林的男人,那个能让他不再饥饿、不再痛苦的男人,在等着他。
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比死在地下室里好。
至少还活着。
车窗外,东京的夜景在飞速倒退。
而在废弃工厂的车间里,董香、绚都、铃屋站在早川理惠面前,等待下一步指令。
“任务完成。”早川在平板上记录,“现在撤离。十分钟后,CCG的搜查官会到达这里。我们不留任何痕迹。”
“那个壁虎呢?”铃屋问,“真的要留活口?”
“斯特林先生需要他的赫包样本。”早川说,“而且……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神父’的情报。”
她收起平板,看向三人。
“今天表现不错。特别是黑兔,你在压制壁虎时的时机把握很准。”
董香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好了,上车。”早川转身,“回基地。明天开始新的训练。”
三人走向另一辆车。
上车前,董香回头看了一眼废弃工厂。
月光下,这座破败的建筑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黑暗里。
而在工厂的地下室,那张金属床上,还留着金木研的血。
暗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车子启动,驶离。
工厂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声音,和远处渐渐响起的……警笛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