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木桩被砍得千疮百孔。
艾伦·耶格尔喘着粗气,手里的训练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嵌着木渣。他不肯停。挥刀,劈砍,刺击,再挥刀。汗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在脚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三笠站在五步开外,看着。她不拦着,也不帮忙,只是看着。手里拎着两壶水,一壶已经空了,另一壶还没打开。
阿尔敏蹲在场边,膝盖上摊着本破旧的战术手册,眼睛却没落在纸上。他在看艾伦。
金木研坐在仓库屋檐下的阴影里,赫眼半阖,像在打瞌睡。其实他把每一帧都录了下来。
“他还想砍多久?”铃屋什造蹲在金木旁边,手里转着把训练场捡来的木刀,转得虎虎生风。
“砍到砍不动为止。”金木说。
“有意思。”什造咧嘴,“比我差点,但有意思。”
雾岛董香靠着仓库门框,手里掰着块干粮,小口小口吃,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
雾岛绚都还没回来。他去装备部送钢索纤维的测试报告了。
韩吉从仓库另一头冒出来,手里捧着个铁皮饭盒,大步流星走过来。眼镜歪了半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艾伦!”她远远喊,“吃饭!”
艾伦没理她。
韩吉走到他身后,抬手——没拍肩膀,只是把饭盒放在他脚边。
“吃了再砍。”她的声音难得正经,“没力气,砍不动。”
艾伦终于停下。他低头看着饭盒,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刀,蹲下去,打开盖子。
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咸鱼和几筷子腌菜。热腾腾的蒸汽扑在他脸上。
他端着饭盒,忽然说:“韩吉分队长。”
“嗯?”
“您说的‘尤弥尔的子民’……”艾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会变成巨人的人吗?”
韩吉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是。但变成巨人的条件很苛刻,需要注射巨人的脊髓液,还需要某种……契机。”她顿了顿,“大多数‘子民’终其一生也只是普通人。身上流着那种血,却什么也变不了。”
艾伦埋头吃饭,没接话。
但金木看见他握着筷子那只手的骨节,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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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走到仓库屋檐下,一屁股坐在金木旁边。
“你们四个,”她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怎么看艾伦那小子?”
“有潜力。”金木说。
“废话。”韩吉抹抹嘴,“我问的不是战斗力。是别的。”
金木没说话。
韩吉侧头看他,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你也是那种人吧。”她忽然说,“经历过什么,心里压着事,眼睛后头还有一双眼睛。”
金木的呼吸顿了一瞬。
“我见过很多这种眼神。”韩吉说,“调查兵团,每个人都是。有的藏着仇恨,有的藏着恐惧,有的藏着……”她顿了顿,“秘密。”
金木转头看她。
韩吉没躲,直直迎着。
“我不问你是什么人。”她说,“我只要你记住:不管你从哪来,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现在你是训练兵团的预备生。你的教官是基斯·夏迪斯,你的分队长是我,你的团长是埃尔文·史密斯。”
她把水壶拧上,站起身。
“在这个系统里活着,就得按这个系统的规矩来。你帮我们改良装备,我帮你挡住那些问太多问题的人。公平交易。”
她走了。
金木看着她背影,赫眼深处有细微的波纹荡开。
什造凑过来:“她在威胁你?”
“在收买。”金木说。
“收买你什么?”
金木没答。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个还在埋头扒饭的少年,忽然想起一句话——很久以前,在东京,某个戴眼镜的朋友对他说的:
“人活在世上,总要信点什么。不信神,不信人,那就信自己。连自己都不信,那就信规矩。”
韩吉信的是规矩。
公平交易,不欠人情,不追根究底。
那他自己信的是什么?
金木想了想。
没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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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部工坊,下午。
雾岛绚都站在测试台前,看着眼前的仪器。
钢索纤维的抗拉强度测试已经跑了三遍,数据稳定。装备部的技师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指粗短,但拆装立体机动装置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反复检验数据,反复检查样品,最后摘下老花镜,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着绚都。
“这是你们几个小鬼弄出来的?”
“是。”绚都说。
老技师长沉默了很久。
“……我在这行干了四十二年。”他开口,声音沙哑,“从老爷子那辈就开始修这玩意儿。什么材料没见过?什么配方没试过?但这个东西……”
他捻起那根暗银色的丝线,凑到光下。
“这东西不该是我们能造出来的。”
绚都等着他下文。
但老技师长没再说什么。他把丝线小心地放进样品盒,在记录本上签字,然后挥挥手。
“回去吧。量产方案下周出。”
绚都点头,转身要走。
“小子。”老技师长忽然叫住他。
绚都停下。
“……你们最好只是运气好。”老技师长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最好只是碰巧在废墟里捡到宝。”
他没看绚都,只盯着自己的手。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不该出现’的东西。每一次,都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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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训练营炊事班后巷。
雾岛董香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
巷子很窄,两边是油腻的墙面,地上积着洗碗水,空气里有股泔水的馊味。几个伙头兵在里面刷锅,哐啷哐啷的碰撞声混着粗鲁的笑话。
董香没嫌脏。她只是靠墙站着,等人。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一个女孩走进来,棕发,身材瘦小,穿的是训练兵团的制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细手腕。
阿尔敏·阿诺德。
她站在巷子中间,隔着五步远,看着董香。
“你找我?”阿尔敏的声音很轻,带着警惕。
董香没拐弯抹角:“艾伦今天状态很差。”
阿尔敏沉默了两秒。
“你是为了问这个?”
“韩吉跟他说的那些话,”董香说,“他消化不了。”
阿尔敏垂下眼睛。她长得不算漂亮,五官很淡,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此刻站在阴影里,眼神却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沉。
“艾伦从小就容易钻牛角尖。”她说,“小时候我们住同一个区,他总是一个人跑出去,对着城墙发呆,一站就是一下午。”
“你跟着他?”
“不跟。但我远远看着。”阿尔敏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他从来不哭。摔断了胳膊不哭,父亲失踪不哭,母亲被……”她顿了一下,“那天,他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也没哭。”
巷子里的洗碗声停了。伙头兵们收拾家伙,脚步声踢踏远去。
“可他不是不会哭。”阿尔敏抬起头,“他只是……把眼泪都烧成了别的东西。”
董香看着她。
“你担心他会烧死自己。”
阿尔敏没否认。
沉默在狭窄的巷子里拉长。
董香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很久以前,东京,某个黑发的喰种少年。他也喜欢钻牛角尖,也习惯把所有的痛苦都吞下去,烧成沉默。后来他被卷进了太多的漩涡,烧到最后,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她没跟金木说过这件事。不需要说。
“他不会死。”董香开口。
阿尔敏看着她。
“不是因为运气好。”董香说,“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他。”
她转身,走出巷子。
阿尔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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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暮色四合。
莱纳·布朗从岩石后探出头,望远镜里,城墙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他放下望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举起来看。
“你看了两个小时了。”安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情绪。
“确认撤退路线。”莱纳说。
“撤退路线在背后,不在墙上。”
莱纳没回嘴。
安妮走到他旁边,同样趴下,同样举起望远镜。两个年轻人并排趴在海边的礁石上,像两只准备扑食的猎鹰。
“你害怕吗?”安妮忽然问。
莱纳的手顿了一下。
“……怕什么?”
“怕墙里面。”安妮说,“怕进去之后,再也出不来。”
莱纳沉默。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海水吞没,四周迅速暗下来。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一盏盏亮起,光束刺破黑暗,在墙外荒原上缓慢切割。
“我答应过我妈。”莱纳说,声音很轻,“要成为英雄。”
安妮没说话。
“马莱的英雄,艾尔迪亚的英雄。”莱纳自顾自说着,“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恶魔的后裔,我们也能保护别人,也能……”
他停住了。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安妮转头看他。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想保护的人,”她说,“在墙那边。”
莱纳攥紧了望远镜。
“还是在这边?”
没有人回答。
海浪拍打礁石,哗啦,哗啦。
贝尔托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小,像怕吵醒什么:“船来了。”
两人同时回头。
海平面上,一艘没有灯火的小型渔船正借着夜色快速接近。桅杆上挂着一块暗色的布,看不清颜色,但在风里猎猎作响。
左臂绑红布条的人站在船头。
教官从礁石后走出来,压低声音:
“准备。”
莱纳深吸一口气,把望远镜塞进背包。
安妮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塞进贴身的内袋。
贝尔托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渔船靠岸。
船头那人跳下船,踩进齐膝的海水,大步走过来。他长着一张普通的脸,眉骨高,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典型的马莱下层居民长相。
“南边的麦子熟了。”他说。
“今年收成不好。”教官应道。
暗号对上。
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没有废话:“跟我走。天亮前要进城。”
他转身,踩着海水往船的方向走。
莱纳迈开步子。
海水浸透了靴子,冰冷刺骨。
他一步步踩进黑暗。
岸边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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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早川理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落下去。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马库斯·格林躺在床上,侧对镜头,呼吸平稳,心跳稳定。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他白天刚刚潜入封存区,窃取了规则碎片的数据,触发了S级警报,差一点被守卫当场逮住。而现在,他躺在那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睡容安详。
早川切换画面。通风管道B-47区的维修记录,凌晨三点十五分,温度传感器误报。维修机器人检查发现是灰尘堆积,清理后恢复正常。记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工篡改痕迹。
但她知道那是假的。
她只是不知道,马库斯是怎么做到的。
她又切到另一段画面——今天下午,马库斯在禁闭室阅读后勤物资清单。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
那个节奏。
早川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不是阅读的节奏。
那是……敲代码的节奏。
他读的根本不是物资清单。他用那些枯燥的数据表格当掩护,在系统的眼皮底下编写程序。
早川飞快调出马库斯接触过的所有文件。不是看他看了什么,是看他触摸屏幕时手指的轨迹——触控屏会记录压力点的坐标序列。
她把坐标序列提取出来,转换成波形。
那是一段编码。
她开始解码。
进度条走得非常慢。马库斯的加密体系很刁钻,用了他自己设计的密码本。早川需要暴力破解,逐段尝试。
第一个数据块花了四十分钟。
解码出来的内容只有一行:
【收割协议·终章】
【执行倒计时:未定】
【等待唤醒指令】
早川盯着那行字,血液从头皮凉到脚后跟。
这是什么?
马库斯从规则碎片里挖出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码第二个数据块。
这次用了五十七分钟。
【唤醒指令生成方法:激活共鸣节点,输入以下频率序列——】
后面跟着一串极其复杂的波形数据,长到她一眼扫不完。
早川的手开始抖。
她忽然明白马库斯想干什么了。
他不是在研究规则碎片。他是在复制规则碎片。
他要自己当那个“唤醒者”。
不,不是“唤醒者”。他要当“造物主”。
早川立刻接通斯特林的专线。
通讯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斯特林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平静如常:“什么事。”
“马库斯。”早川的语速比平时快一倍,“他窃取了规则碎片的核心数据,已经破解了部分底层协议。他在尝试……”
她顿了一下。
“他在尝试创造新的碎片。”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现在在做什么?”斯特林问。
“在禁闭室,假装睡觉。”
“继续观察。”斯特林说,“别惊动他。”
“可他——”
“早川。”斯特林打断她,“你知道养殖场怎么对付咬人的狼吗?”
早川没说话。
“不是杀。是拔牙。”斯特林说,“把最锋利的几颗拔掉,然后放回去继续养。等下次需要咬人的时候,它会更听话。”
通讯切断。
早川放下话筒,看着屏幕上那行未解完的编码。
【等待唤醒指令】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斯特林说过的话:
“马库斯的疯狂,是我们需要的催化剂。”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种修辞。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修辞。
那是养殖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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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里,马库斯·格林博士睁开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很轻,像梦见了什么好事。
左手义肢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床沿。
哒。
哒。
哒。
那是摩斯电码。
翻译过来只有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