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训练营就开始闹。
艾伦和让又杠上了。这次为的是训练场最里头那个木人桩。其实木人桩多得是,偏他俩就要抢同一个。
“我先来的!”艾伦脸涨得通红。
“你哪只眼看见你先来的?”让拿鼻孔看人,下巴抬得老高。
三笠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
让立刻闭嘴,但还是梗着脖子往木人桩那边蹭。
阿尔敏夹在中间,急得团团转,劝谁都不是。
金木靠在仓库门边看。铃屋什造蹲在他旁边,手里搓着根草茎,嚼来嚼去。
“他俩天天打,”什造说,“腻不腻啊。”
“闹着玩。”金木说。
“这算闹着玩?”什造斜眼看那边,让已经被三笠拎着后领从木人桩边挪开了,两条腿还在空中蹬。
“没见血。”金木说。
什造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雾岛董香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拎着刚领的训练制服。她看了一眼那边鸡飞狗跳的场面,没什么表情,走到金木旁边站定。
“绚都呢?”金木问。
“装备部,钢索量产方案定了。”董香说,“老技师长请他去喝早茶。”
“那老头挺看重他。”
“嗯。”
三个喰种就这么靠墙站着,看一群人类少年为个木头桩子吵得面红耳赤。
晨光照在训练场上,把尘土照得金灿灿的。
金木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在安定区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常这么靠墙站着,看董香擦杯子,看四方川小姐记账,看店门外人来人往。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就没后来了。
“韩吉来了。”董香说。
金木收回神。远处仓库拐角,韩吉顶着那头标志性的乱毛大步走来,手里捏着个笔记本,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来。
直奔他们。
“金木!”韩吉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昨晚睡得怎么样?吃早饭了吗?眼睛还酸不酸?”
金木:“……”
什造噗地笑出声。
韩吉已经杀到面前,眼镜片后那双眼亮得吓人:“让我看看。”
“看什么?”金木往后仰了仰。
“眼睛啊!”韩吉说,“你昨天不是说没睡好眼睛酸吗?我正好带了便携检查灯,给你看看有没有发炎。”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真像个小手电。
金木僵住了。
董香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他和韩吉之间。
“韩吉分队长,”董香说,“他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韩吉绕过董香,小电筒已经戳到金木眼皮底下,“来,睁眼,就一下。”
旁边什造已经开始捂嘴了。
金木深吸一口气,把赫眼的控制压到最深处,抬起眼皮。
白光刺进瞳孔。
一秒,两秒,三秒。
韩吉盯着他眼睛看了很久,小电筒的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金木眨都没眨。
“嗯……”韩吉关掉电筒,退后一步,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什么,“确实没什么炎症。不过你这瞳孔颜色挺浅的,遗传的?”
“不知道。”金木说。
“以前受过伤?”
“小时候摔过。”
“摔到眼睛了?”
“……嗯。”
韩吉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那行,以后注意休息。”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你那个改良刀刃的合金配方,还有没有备份?”
“有。”
“下午带过来给我看看。”
“好。”
韩吉挥挥手,大步走了。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仓库拐角,什造终于没憋住,笑得蹲地上。
“摔的!哈哈哈哈!摔的!”
金木没理他,低头揉了揉眼眶。
董香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了。”金木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眼睛不是摔的。”
董香沉默。
“那她刚才……”
“在给我台阶。”金木说,“也给自己台阶。”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她不想揭穿我。”他说,“她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站她这边。”
董香想了很久。
“那你是不是?”
金木没答。
训练场上,艾伦终于放弃了和让争木人桩,自己跑到另一头去练了。三笠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水壶。
阿尔敏抱着战术手册追上去,边跑边翻书,差点绊一跤。
金木看着那个棕发少年的背影。
“还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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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部工坊,早茶时间。
老技师长的“早茶”其实就是一壶浓得发黑的红茶,配两块硬得能砸钉子的粗麦饼。
雾岛绚都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杯茶,没动。
老技师长自顾自嚼饼,嘎嘣嘎嘣响。
“钢索的量产方案批下来了。”他说,“下周开始试产,先做两百米,够第一批装备改装用。”
“嗯。”
“你小子倒不激动。”老技师长斜眼看他,“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绚都等他往下说。
“钢索是立体机动装置的命根子。”老技师长敲了敲桌子,“这四十多年,多少人想改进这玩意儿,多少人试过新配方,最后都折了。不是强度不够,就是太重,要么就是工艺太复杂量产不了。”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你拿来的那根丝,强度翻四倍,重量减三成,工艺还简单得他娘的像小孩垒积木。”他把饼咽下去,“这不是天才,这是妖怪。”
绚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们是运气好,在废墟里找到的。”
“废墟。”老技师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复杂。
“你要这么说,也行。”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小子,我六十七了。四十二年干这行,看过太多东西从这间工坊里出去。有的救了人,有的杀了人,有的……”他顿了顿,“有的压根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他盯着绚都,眼袋很深,瞳仁浑浊,但里头还有一点光。
“你那个钢索,是好东西。它以后能救很多人。”他说,“所以我不问你从哪弄来的,也不问你还藏着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
他凑近了些。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收账的?”
工坊里很静。远处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隐约传来,像老旧的心跳。
绚都放下茶杯。
“账。”他说,“但不是向你们收。”
老技师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出了口气。
“……行。”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手稳多了。
“不向这里收就行。收谁的,我不在乎。”
他端起茶杯,对着绚都虚虚举了一下。
“这杯茶,谢你的钢索。”
他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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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城墙根。
雾岛董香独自站在墙边,抬头。
近距离看,这东西更像活的了。表面不是石头,是某种角质层,有细微的纹理,像老树的皮。伸手摸上去,不是冰的,是温的,像摸到一头沉睡巨兽的腹部。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
董香没回头。她早就听见脚步声了。
阿尔敏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城墙。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墙是活的。”阿尔敏说,“晚上躺床上,能听见它呼吸。”
“不是呼吸。”董香说。
“嗯?”
“是脉动。”董香把手掌贴在墙面上,“每七十三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阿尔敏愣了一下,也伸手贴上去。
过了很久。
“……真的有。”她轻声说,像怕吵醒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掌贴着温热的墙面。
“艾伦不知道这件事。”阿尔敏忽然说。
“什么?”
“墙是活的。”阿尔敏收回手,“我没跟他说过。他小时候就总想打破墙出去看看,如果知道墙是活的,他大概会更……”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更想打破它。”董香说。
阿尔敏苦笑。
“大概吧。”
暮色渐浓。城墙上的探照灯陆续亮起,光束从她们头顶扫过,在荒原上划出巨大的光弧。
“你是来杀巨人的吗?”阿尔敏问。
董香想了想。
“不是。”她说。
“那是来做什么的?”
董香没答。
阿尔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不问了。”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她背对着董香,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说那些话。关于艾伦的。”
她没回头,继续走。
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董香还站在墙边。
手还贴在温热的墙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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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食堂,晚餐时间。
长条木桌,铁皮餐盘,每人一勺土豆泥,一块黑面包,半碗菜汤。这已经是新兵里最好的伙食了,难民收容所那边据说一天只有两顿稀粥。
铃屋什造埋头猛吃,速度惊人。他对面坐的两个新兵目瞪口呆,忘了动叉子。
“你……你三天没吃饭了?”其中一个问。
“吃了啊。”什造嘴里塞满土豆泥,含糊不清,“早饭午饭都吃了。”
“那怎么还……”
“练得多,饿得快。”
两个新兵对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面包往盘子边挪了挪。
金木慢慢喝着汤。他胃口不大,喰种对普通食物本来就没什么需求,吃这些只是做样子。
艾伦坐他斜对面,也在吃饭。他吃得很快,但不专心,眼睛总往窗外飘。
窗外是训练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木人桩孤零零戳在暮色里。
“吃完饭你去哪儿?”金木问他。
艾伦收回视线:“加练。”
“你不累?”
“累。”艾伦低头戳土豆泥,“但不够累。”
金木看着他。少年眼窝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昨晚肯定没睡好。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昨天训练割伤的那道口子,本来该今天换药。
“你伤口换过药了?”
艾伦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臂。
“……忘了。”
他没动,继续戳土豆泥。
金木把自己那份黑面包推过去。
“吃了。换药。”他说,“没力气,砍不动。”
艾伦看着那块面包,眼神有点复杂。像想拒绝,又像舍不得拒绝。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抓起面包大口啃起来。
金木喝着汤,没说话。
对面什造已经解决完自己的晚餐,开始用勺子刮盘子底。
“你叫艾伦是吧?”他忽然说。
艾伦抬头,嘴边还沾着面包屑。
什造咧嘴笑:“我听说你想杀光巨人?”
艾伦没犹豫:“是。”
“就凭你这小身板?”
艾伦脸涨红:“我会变强的!”
“是吗?”什造歪头,“那你可得快点。墙外巨人好几万,你一天杀十个,也得杀十几年。杀到一半说不定就老死了。”
艾伦噎住了。
什造用勺子敲了敲空盘子:“要我说,你不如想点更实际的。比如先活过第一场墙外调查。”
他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晃着膀子走了。
艾伦还愣在原地。
金木喝完最后一口汤,也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伦还坐在那儿,面前的土豆泥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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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舍熄灯后。
金木躺在铺上,睁着眼。
天花板的木纹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数出每一道裂痕。
“睡了?”绚都的声音从隔壁铺传来,很轻。
“没。”
“韩吉今天找你。”
“嗯。”
“她说什么?”
金木沉默了几秒。
“她问我是不是站她那边。”
绚都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说不知道。”
窗外传来夜哨的脚步声,踢踏,踢踏。
“你确实不知道。”绚都说。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钢索的事定了。”绚都换了个话题,“下周量产,一个月内能改装第一批装备。”
“红后怎么说?”
“任务进度正常。渗透评估A-,技术交换完成度47%。”
金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马莱那边呢?”
“董香在跟。那几个战士候补生今晚应该会进城。”
“要接触吗?”
“不急。”绚都说,“让他们先落地,先适应,先觉得自己安全了。到那时候再伸手,一抓一个准。”
金木没接话。
黑暗中,他的赫眼微微泛着红光。
隔壁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什造睡着了,这家伙沾枕头就着,从不知失眠为何物。
金木想起傍晚时城墙边的事。
董香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去看了墙。
摸过了。
她在想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规则碎片的时候。那种共鸣,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像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
董香没有赫眼,感受不到那种频率。但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世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不是巨人,不是马莱,不是调查兵团。
是更老、更沉、更冷的东西。
金木闭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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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贫民区边缘,一间废弃的谷仓。
莱纳·布朗蹲在黑暗里,呼吸压到最低。
谷仓里霉味很重,地上积着厚厚的干草灰。屋顶有个破洞,月光从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斑。
安妮靠在他左边的墙上,眼睛半闭,像在假寐。
贝尔托特在他右边,一直盯着门口,脖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接应的人把他们带到这儿,留了一壶水和几条黑面包,就走了。
“等天亮。”那人说,“会有人来带你们办假身份。”
然后门关上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
莱纳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心跳还是太快。
他深吸一口气。
呼——吸——
呼——吸——
“睡不着?”安妮的声音很轻。
“嗯。”
“我也是。”
沉默。
贝尔托特忽然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妈……不知道我来这儿。”
莱纳没说话。
“她以为我在战士队集训。”贝尔托特说,“下个月是我生日,她说要给我织条围巾。”
谷仓里只有老鼠跑动的窸窣声。
“我们会回去的。”莱纳说,“完成任务,就回去。”
贝尔托特点点头,没再说话。
安妮低下头,手指摸向胸口的内袋。
那里有枚戒指。
很旧了,铜镀银都磨掉了,露出里面暗红的底色。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是谁给的。
也没打算说。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三个年轻人身上,把他们年轻的、疲惫的脸照得惨白。
明天,他们就是这座城里的人了。
用假的名字,假的过去,假的身份。
一直扮演下去。
直到任务结束。
或者直到死。
莱纳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抱他。
那个瘦小的、佝偻着背的女人,把脸贴在他胸口,很久很久。
他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去吧。”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莱纳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这儿了。
门外,夜更深了。
城墙的影子,沉默地盖住整个贫民区。
像一头还在沉睡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