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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眼睛(1 / 1)

大清早训练营就开始闹。

艾伦和让又杠上了。这次为的是训练场最里头那个木人桩。其实木人桩多得是,偏他俩就要抢同一个。

“我先来的!”艾伦脸涨得通红。

“你哪只眼看见你先来的?”让拿鼻孔看人,下巴抬得老高。

三笠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

让立刻闭嘴,但还是梗着脖子往木人桩那边蹭。

阿尔敏夹在中间,急得团团转,劝谁都不是。

金木靠在仓库门边看。铃屋什造蹲在他旁边,手里搓着根草茎,嚼来嚼去。

“他俩天天打,”什造说,“腻不腻啊。”

“闹着玩。”金木说。

“这算闹着玩?”什造斜眼看那边,让已经被三笠拎着后领从木人桩边挪开了,两条腿还在空中蹬。

“没见血。”金木说。

什造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雾岛董香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拎着刚领的训练制服。她看了一眼那边鸡飞狗跳的场面,没什么表情,走到金木旁边站定。

“绚都呢?”金木问。

“装备部,钢索量产方案定了。”董香说,“老技师长请他去喝早茶。”

“那老头挺看重他。”

“嗯。”

三个喰种就这么靠墙站着,看一群人类少年为个木头桩子吵得面红耳赤。

晨光照在训练场上,把尘土照得金灿灿的。

金木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在安定区的日子。那时候他也常这么靠墙站着,看董香擦杯子,看四方川小姐记账,看店门外人来人往。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就没后来了。

“韩吉来了。”董香说。

金木收回神。远处仓库拐角,韩吉顶着那头标志性的乱毛大步走来,手里捏着个笔记本,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来。

直奔他们。

“金木!”韩吉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昨晚睡得怎么样?吃早饭了吗?眼睛还酸不酸?”

金木:“……”

什造噗地笑出声。

韩吉已经杀到面前,眼镜片后那双眼亮得吓人:“让我看看。”

“看什么?”金木往后仰了仰。

“眼睛啊!”韩吉说,“你昨天不是说没睡好眼睛酸吗?我正好带了便携检查灯,给你看看有没有发炎。”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真像个小手电。

金木僵住了。

董香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他和韩吉之间。

“韩吉分队长,”董香说,“他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算。”韩吉绕过董香,小电筒已经戳到金木眼皮底下,“来,睁眼,就一下。”

旁边什造已经开始捂嘴了。

金木深吸一口气,把赫眼的控制压到最深处,抬起眼皮。

白光刺进瞳孔。

一秒,两秒,三秒。

韩吉盯着他眼睛看了很久,小电筒的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金木眨都没眨。

“嗯……”韩吉关掉电筒,退后一步,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什么,“确实没什么炎症。不过你这瞳孔颜色挺浅的,遗传的?”

“不知道。”金木说。

“以前受过伤?”

“小时候摔过。”

“摔到眼睛了?”

“……嗯。”

韩吉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那行,以后注意休息。”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你那个改良刀刃的合金配方,还有没有备份?”

“有。”

“下午带过来给我看看。”

“好。”

韩吉挥挥手,大步走了。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仓库拐角,什造终于没憋住,笑得蹲地上。

“摔的!哈哈哈哈!摔的!”

金木没理他,低头揉了揉眼眶。

董香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了。”金木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眼睛不是摔的。”

董香沉默。

“那她刚才……”

“在给我台阶。”金木说,“也给自己台阶。”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她不想揭穿我。”他说,“她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站她这边。”

董香想了很久。

“那你是不是?”

金木没答。

训练场上,艾伦终于放弃了和让争木人桩,自己跑到另一头去练了。三笠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水壶。

阿尔敏抱着战术手册追上去,边跑边翻书,差点绊一跤。

金木看着那个棕发少年的背影。

“还不知道。”他说。

---

装备部工坊,早茶时间。

老技师长的“早茶”其实就是一壶浓得发黑的红茶,配两块硬得能砸钉子的粗麦饼。

雾岛绚都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杯茶,没动。

老技师长自顾自嚼饼,嘎嘣嘎嘣响。

“钢索的量产方案批下来了。”他说,“下周开始试产,先做两百米,够第一批装备改装用。”

“嗯。”

“你小子倒不激动。”老技师长斜眼看他,“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绚都等他往下说。

“钢索是立体机动装置的命根子。”老技师长敲了敲桌子,“这四十多年,多少人想改进这玩意儿,多少人试过新配方,最后都折了。不是强度不够,就是太重,要么就是工艺太复杂量产不了。”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你拿来的那根丝,强度翻四倍,重量减三成,工艺还简单得他娘的像小孩垒积木。”他把饼咽下去,“这不是天才,这是妖怪。”

绚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们是运气好,在废墟里找到的。”

“废墟。”老技师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复杂。

“你要这么说,也行。”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小子,我六十七了。四十二年干这行,看过太多东西从这间工坊里出去。有的救了人,有的杀了人,有的……”他顿了顿,“有的压根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他盯着绚都,眼袋很深,瞳仁浑浊,但里头还有一点光。

“你那个钢索,是好东西。它以后能救很多人。”他说,“所以我不问你从哪弄来的,也不问你还藏着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

他凑近了些。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收账的?”

工坊里很静。远处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隐约传来,像老旧的心跳。

绚都放下茶杯。

“账。”他说,“但不是向你们收。”

老技师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出了口气。

“……行。”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手稳多了。

“不向这里收就行。收谁的,我不在乎。”

他端起茶杯,对着绚都虚虚举了一下。

“这杯茶,谢你的钢索。”

他仰头,一饮而尽。

---

傍晚,城墙根。

雾岛董香独自站在墙边,抬头。

近距离看,这东西更像活的了。表面不是石头,是某种角质层,有细微的纹理,像老树的皮。伸手摸上去,不是冰的,是温的,像摸到一头沉睡巨兽的腹部。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

董香没回头。她早就听见脚步声了。

阿尔敏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城墙。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墙是活的。”阿尔敏说,“晚上躺床上,能听见它呼吸。”

“不是呼吸。”董香说。

“嗯?”

“是脉动。”董香把手掌贴在墙面上,“每七十三秒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阿尔敏愣了一下,也伸手贴上去。

过了很久。

“……真的有。”她轻声说,像怕吵醒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掌贴着温热的墙面。

“艾伦不知道这件事。”阿尔敏忽然说。

“什么?”

“墙是活的。”阿尔敏收回手,“我没跟他说过。他小时候就总想打破墙出去看看,如果知道墙是活的,他大概会更……”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更想打破它。”董香说。

阿尔敏苦笑。

“大概吧。”

暮色渐浓。城墙上的探照灯陆续亮起,光束从她们头顶扫过,在荒原上划出巨大的光弧。

“你是来杀巨人的吗?”阿尔敏问。

董香想了想。

“不是。”她说。

“那是来做什么的?”

董香没答。

阿尔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不问了。”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她背对着董香,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说那些话。关于艾伦的。”

她没回头,继续走。

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

董香还站在墙边。

手还贴在温热的墙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训练营食堂,晚餐时间。

长条木桌,铁皮餐盘,每人一勺土豆泥,一块黑面包,半碗菜汤。这已经是新兵里最好的伙食了,难民收容所那边据说一天只有两顿稀粥。

铃屋什造埋头猛吃,速度惊人。他对面坐的两个新兵目瞪口呆,忘了动叉子。

“你……你三天没吃饭了?”其中一个问。

“吃了啊。”什造嘴里塞满土豆泥,含糊不清,“早饭午饭都吃了。”

“那怎么还……”

“练得多,饿得快。”

两个新兵对视一眼,默默把自己的面包往盘子边挪了挪。

金木慢慢喝着汤。他胃口不大,喰种对普通食物本来就没什么需求,吃这些只是做样子。

艾伦坐他斜对面,也在吃饭。他吃得很快,但不专心,眼睛总往窗外飘。

窗外是训练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木人桩孤零零戳在暮色里。

“吃完饭你去哪儿?”金木问他。

艾伦收回视线:“加练。”

“你不累?”

“累。”艾伦低头戳土豆泥,“但不够累。”

金木看着他。少年眼窝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昨晚肯定没睡好。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昨天训练割伤的那道口子,本来该今天换药。

“你伤口换过药了?”

艾伦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臂。

“……忘了。”

他没动,继续戳土豆泥。

金木把自己那份黑面包推过去。

“吃了。换药。”他说,“没力气,砍不动。”

艾伦看着那块面包,眼神有点复杂。像想拒绝,又像舍不得拒绝。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抓起面包大口啃起来。

金木喝着汤,没说话。

对面什造已经解决完自己的晚餐,开始用勺子刮盘子底。

“你叫艾伦是吧?”他忽然说。

艾伦抬头,嘴边还沾着面包屑。

什造咧嘴笑:“我听说你想杀光巨人?”

艾伦没犹豫:“是。”

“就凭你这小身板?”

艾伦脸涨红:“我会变强的!”

“是吗?”什造歪头,“那你可得快点。墙外巨人好几万,你一天杀十个,也得杀十几年。杀到一半说不定就老死了。”

艾伦噎住了。

什造用勺子敲了敲空盘子:“要我说,你不如想点更实际的。比如先活过第一场墙外调查。”

他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晃着膀子走了。

艾伦还愣在原地。

金木喝完最后一口汤,也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伦还坐在那儿,面前的土豆泥已经凉了。

---

夜,宿舍熄灯后。

金木躺在铺上,睁着眼。

天花板的木纹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数出每一道裂痕。

“睡了?”绚都的声音从隔壁铺传来,很轻。

“没。”

“韩吉今天找你。”

“嗯。”

“她说什么?”

金木沉默了几秒。

“她问我是不是站她那边。”

绚都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说不知道。”

窗外传来夜哨的脚步声,踢踏,踢踏。

“你确实不知道。”绚都说。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钢索的事定了。”绚都换了个话题,“下周量产,一个月内能改装第一批装备。”

“红后怎么说?”

“任务进度正常。渗透评估A-,技术交换完成度47%。”

金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马莱那边呢?”

“董香在跟。那几个战士候补生今晚应该会进城。”

“要接触吗?”

“不急。”绚都说,“让他们先落地,先适应,先觉得自己安全了。到那时候再伸手,一抓一个准。”

金木没接话。

黑暗中,他的赫眼微微泛着红光。

隔壁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什造睡着了,这家伙沾枕头就着,从不知失眠为何物。

金木想起傍晚时城墙边的事。

董香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去看了墙。

摸过了。

她在想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规则碎片的时候。那种共鸣,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像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

董香没有赫眼,感受不到那种频率。但她一定也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世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不是巨人,不是马莱,不是调查兵团。

是更老、更沉、更冷的东西。

金木闭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攥紧。

---

墙内,贫民区边缘,一间废弃的谷仓。

莱纳·布朗蹲在黑暗里,呼吸压到最低。

谷仓里霉味很重,地上积着厚厚的干草灰。屋顶有个破洞,月光从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斑。

安妮靠在他左边的墙上,眼睛半闭,像在假寐。

贝尔托特在他右边,一直盯着门口,脖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接应的人把他们带到这儿,留了一壶水和几条黑面包,就走了。

“等天亮。”那人说,“会有人来带你们办假身份。”

然后门关上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

莱纳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心跳还是太快。

他深吸一口气。

呼——吸——

呼——吸——

“睡不着?”安妮的声音很轻。

“嗯。”

“我也是。”

沉默。

贝尔托特忽然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妈……不知道我来这儿。”

莱纳没说话。

“她以为我在战士队集训。”贝尔托特说,“下个月是我生日,她说要给我织条围巾。”

谷仓里只有老鼠跑动的窸窣声。

“我们会回去的。”莱纳说,“完成任务,就回去。”

贝尔托特点点头,没再说话。

安妮低下头,手指摸向胸口的内袋。

那里有枚戒指。

很旧了,铜镀银都磨掉了,露出里面暗红的底色。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是谁给的。

也没打算说。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三个年轻人身上,把他们年轻的、疲惫的脸照得惨白。

明天,他们就是这座城里的人了。

用假的名字,假的过去,假的身份。

一直扮演下去。

直到任务结束。

或者直到死。

莱纳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抱他。

那个瘦小的、佝偻着背的女人,把脸贴在他胸口,很久很久。

他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去吧。”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莱纳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这儿了。

门外,夜更深了。

城墙的影子,沉默地盖住整个贫民区。

像一头还在沉睡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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