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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准备(1 / 1)

天亮的时候,莱纳是被谷仓外的狗叫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手本能往腰后摸——摸了个空。枪藏进背包底了,现在身上就一套破旧衣服,连把水果刀都没有。

安妮已经醒了。她蹲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贝尔托特缩在干草堆里,脸色发白。

“是野狗。”安妮说,“三只,在翻垃圾。”

莱纳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门。

不是谷仓正门,是侧边那扇快烂掉的木板。三短,两长,三短。

接应的人。

莱纳拉开木板,外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粗布褂子,左臂绑了条脏兮兮的红布条——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是红的。

“走吧。”那人说,“趁早上人多,混进去。”

他递给三人三个布包。里头是衣服,鞋,还有几张纸。

莱纳展开纸。

是身份证明。他的名字变成了“莱纳·布朗”,父母双亡,从南边罗塞之墙外逃难来的,有个远房舅舅在希干希纳区当铁匠。

假的。全是假的。

但写得跟真的似的。

“记熟。”接应人说,“有人问就这么答。问多了就哭,哭不出来就把脸埋手里抖。难民都这样。”

莱纳点头。

他们换上衣服,把旧衣服塞进背包,跟着接应人走出谷仓。

清晨的贫民区已经活过来了。

早点摊冒热气,主妇们排队买黑面包,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野狗跑。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刷牙,满嘴白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人多看第二眼。

莱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地方,没人会在意几个逃难来的年轻人。

因为太多了。

多得像地上的蚂蚁,死了一茬,又会从墙外涌进来一茬。

他跟着接应人穿过狭窄的巷子,走过早市嘈杂的街道,路过那堵巨大的、温热的城墙。

没有人看他。

他像一滴水,汇进了河里。

---

训练营,上午。

韩吉又把艾伦叫去了。

这次不是抽血,是换药。艾伦手臂上那道伤口长得差不多了,昨天拆了绷带,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线,像蜈蚣趴在皮肉上。

“愈合挺快啊。”韩吉用指头按了按伤口边缘,“疼吗?”

“不疼。”艾伦说。

“痒吗?”

“……有点。”

韩吉“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艾伦坐在那儿,脖子梗着,眼睛盯着墙上的巨人解剖图。

“韩吉分队长。”

“嗯?”

“您昨天说的‘子民’……”艾伦顿了一下,“如果真的是那种血,能变成巨人吗?”

韩吉放下笔。

“理论上能。”她说,“要注射巨人的脊髓液,还要有强烈的目的——比如想保护某人,或者想杀死某人。”

艾伦没说话。

韩吉看着他。

“你想变?”

艾伦攥紧拳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必须变强。现在的我太弱了。什么都保护不了。”

韩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

“小子,”她说,“巨人不是唯一的变强方式。”

艾伦抬头看她。

“我认识一个人。”韩吉说,“没有巨人之力,没有特殊血统,就一普通人类。他靠脑子,靠布局,靠赌命——在这墙内掀翻过无数比巨人还可怕的敌人。”

她站起来。

“巨人之力是捷径,但也可能是绝路。”她拍了拍艾伦的肩膀,“你要想清楚。”

她走了。

艾伦还坐在那儿,盯着自己手臂上那条淡粉色的疤。

门外,金木靠在墙上。

他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韩吉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我没藏。”金木说。

韩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跟那小子有点像。”她说,“都憋着事。”

金木没接话。

韩吉也不等他接,挥挥手走了。

---

食堂,午饭时间。

什造又在跟人比赛吃饭。

对手是个驻屯兵团的老兵,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据说年轻时创下过五分钟吃八块黑面包的纪录。

现在是四分三十秒。

老兵第七块面包啃到一半,嚼不动了。他捂着腮帮子,脸涨成猪肝色,豆大的汗珠往下滴。

什造已经吃完第九块,正在舔手指上的盐粒。

“还来吗?”他问。

老兵连连摆手。

围观的几个新兵起哄吹口哨。艾伦也在人群里,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让站他对面,这回没抬杠,只是小声嘀咕:“饿死鬼投胎……”

阿尔敏递水给什造,什造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食堂里笑成一片。

绚都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金木对面坐下。

“韩吉找艾伦。”金木说。

“知道。”

“她跟他说了‘子民’的事。”

绚都筷子顿了一下。

“艾伦什么反应?”

“想变巨人。”金木说,“但韩吉没让。”

绚都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她是对的。”他说,“现在的艾伦接触巨人之力,控制不住。”

“以后呢?”

绚都嚼着土豆,没答。

食堂那头,什造被几个新兵簇拥着,眉飞色舞讲他“当年”杀巨人的故事——当然都是红后帮他编的版本。

艾伦站在人群边缘,听得很认真。

三笠照例站在艾伦身后半步,面无表情,但手里一直攥着水壶的带子。

阿尔敏在角落里翻那本快翻烂的战术手册。

“这个世界的年轻人,”绚都说,“活得真累。”

金木看了他一眼。

绚都没解释。

---

墙内,希干希纳区,铁匠街。

莱纳站在一间低矮的铁匠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假身份证明。

他那个“远房舅舅”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胳膊粗得像树干,围裙上全是烫疤。他接过证明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朝里屋指了指。

“铺盖在那。明天一早起来帮忙。”

就这一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莱纳走进里屋。空间很小,一张窄床,一个木箱,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昏黄的光。

他把背包放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很硬,弹簧早就坏了,坐下去吱呀一声。

这就是他在墙内的第一个“家”。

他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外屋传来打铁的声音——

叮,叮,当。

叮,叮,当。

像某种古老的、缓慢的心跳。

---

彼岸花基地,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今天很安静。

他没做俯卧撑,没敲摩斯电码,甚至没看那些枯燥的后勤物资清单。他就坐在床沿,左手义肢平放在膝盖上,像尊雕塑。

早川理惠盯着屏幕,眉头皱成死结。

这不对。

昨天他刚窃取了碎片数据,触发了S级警报,差点被守卫当场逮住。按照他的性格,今天应该兴奋,应该紧张,应该想方设法销毁证据。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

太安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调出马库斯的所有生理指标。心率每分钟六十八下,呼吸频率十二次,血压正常,体温正常。

睡觉时都没这么平稳。

早川切换到另一个隐蔽摄像头。那是她昨天趁着马库斯不在禁闭室时偷偷装的,分辨率极高,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画面放大。

马库斯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下垂,一副人畜无害的平静睡颜。

但早川看见了。

他眼珠在动。

不是睡眠时那种无规律的快速眼球运动——是有节奏的,像在阅读。

他在脑子里读东西。

早川调出他昨晚的脑波记录。凌晨两点到四点,深度睡眠模式,Delta波占比78%。

假的。

那是他用某种方法伪造的脑波数据。

他根本没睡。他花了两小时在脑子里分析那些偷来的碎片数据。

早川深吸一口气,靠进椅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马库斯从来没想过跑。

他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基地里。他想要规则碎片,想要实验设备,想要不受干扰的研究环境。

他之所以不跑,是因为这里就是他的实验室。

禁闭室只是其中一间。

而整个基地,都是他的培养皿。

早川打开通讯线路。

“斯特林先生。”

“说。”

“马库斯在准备。”她说,“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肯定快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等。”斯特林说。

又是这个字。

早川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明白。”

她挂断通讯。

屏幕上,马库斯还在“睡觉”。

眼珠还在匀速转动,一行一行,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

训练营,傍晚。

艾伦还在加练。

木人桩已经换了第三个,前两个都被他砍得坑坑洼洼,实在没法用了。

三笠站在五步开外,水壶换了三次,还是满的。

阿尔敏坐在台阶上,已经不劝了,只是翻着那本破手册。

金木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他每天都这样?”金木问。

“嗯。”阿尔敏说,“每天都觉得昨天还不够努力。”

金木看着那个挥刀的少年背影。

“他怕什么?”

阿尔敏沉默了很久。

“……怕自己没用。”她说,“他妈妈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那时候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恨自己。”

阿尔敏没答。

训练场上,艾伦一刀劈进木人桩的脖子。刀卡住了,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不拔了,就那么撑着刀柄,弯着腰喘气。

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金木站起来,走过去。

艾伦没回头。

“你也是来劝我休息的?”

“不是。”金木说,“问你个事。”

艾伦转过头,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什么事?”

“你为什么想变强?”

艾伦愣了一下。

“这还用问……”

“不是杀巨人那种强。”金木打断他,“是强到能保护所有人。一个都不死。”

艾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木看着他。

“我也想过这种事。”他说,“后来发现做不到。”

艾伦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继续吗?”

金木没答。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艾伦在身后说:

“我还是要试。”

金木没回头。

但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

夜,训练营熄灯后。

金木躺在床上,睁着眼。

隔壁铺什造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这家伙睡得像猪,天塌下来都醒不了。

绚都还没睡。金木能感觉到他清醒的脑波,在黑暗中一下一下跳着。

董香也醒着。她今晚没去城墙,只是安静地躺着,像在等什么。

“绚都。”金木用气声说。

“嗯。”

“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沉默。

“不知道。”绚都说,“看任务进度。”

金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绚都又说:

“你想回去了?”

金木想了想。

“……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儿的人,”他说,“跟那边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想活得好一点,想保护重要的人,想找到答案。”

“嗯。”

“有时候我觉得,”金木的声音很轻,“我们做的事,跟他们做的事——没太大区别。”

绚都没接话。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有区别。”绚都忽然说。

金木没动,等他说下去。

“他们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绚都说,“我们是站在世界外面,往下看。”

“哪个更难?”

绚都没答。

很久之后,金木听见他翻了个身。

“睡吧。”绚都说,“明天还要训练。”

---

墙内,贫民区,废弃谷仓。

安妮·利昂纳德一个人待在这里。

莱纳去了那个铁匠铺,贝尔托特明天要去码头找工。三个人分三个方向,像一个三角,扎进这座城的三个角落。

她给自己弄了条毯子,铺在干草堆上。

不算舒服,但比马莱收容区的木板床强点。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戒指,对着月光看。

很旧了。花纹都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把戒指戴回无名指。

刚刚好。

明天她要去哪儿呢?

接应的人说,贫民区有个染坊在招女工。累,钱少,但不用身份证明,不问来路。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头,辫子编得很紧,头皮都扯得发疼。

想起训练场上教官的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的。

想起临行前,那个人把戒指塞进她手心,说:“活着回来。”

她说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在活。

为了马莱?为了艾尔迪亚?还是为了那个等不到她回去的人?

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她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

她把戒指贴在心口。

闭上眼睛。

窗外,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短暂地照亮这间破败的谷仓。

然后黑暗重新涌进来。

浓得化不开。

---

彼岸花基地,凌晨三点。

马库斯睁开眼睛。

他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坐起来,左手义肢的指尖轻轻敲击床沿。

哒。哒哒。哒。

密码:READY

准备好了。

他从床板下的暗格里摸出那个读取器芯片。表面还烫着,数据全在里面。

他又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自制的信号发射器,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他把芯片和发射器接在一起。

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未解完的编码:

【唤醒指令频率序列——】

下面那串波形,他已经背下来了。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

他把发射器贴在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眼珠又开始匀速转动。

一行一行,在读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书。

窗外,夜空深沉。

黎明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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