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今天飞得很顺。
钢索射出去,钩住横梁,身体腾空。腰腹发力,转向,膝盖微曲,落地。
一气呵成。
围观的几个新兵吹口哨。让站在人群里,没吭声,但脸上那表情分明是“有什么了不起”。
艾伦没理他们。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
手刚碰到壶身,后颈忽然一烫。
不是疼。
是烫。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从后颈扎进去,顺着脊椎往下钻。
水壶掉在地上。
三笠冲过来:“艾伦?”
他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根“铁签”还在往下钻。一节,一节,一节。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被一根根撬开,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三笠抓住他手臂。
“艾伦!”
烫。
她的手刚碰到他皮肤,就像被火燎了一下。她没缩。
阿尔敏也跑过来,脸色发白:“他怎么——”
话没说完。
艾伦的后颈亮了一下。
不是灯那种亮,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很淡。金色。
一闪。
没了。
艾伦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三笠撑住他。阿尔敏蹲在旁边,手抖得厉害。
“我……没事。”艾伦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还在跳。像刚跑完一万米那种跳。
但他今天只飞了三趟。
三笠把水壶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喝了。”她说。
艾伦接过去。
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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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柱边。
金木靠在柱子上,赫眼已经完全展开。
他看见了。
艾伦后颈深处,那团一直沉睡的能量核——表面裂了一道缝。
细如发丝。
但确实裂了。
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刚破壳的雏鸟,蜷缩着,还没睁眼。
“绚都。”他按着耳麦,声音很轻。
【在。】
“坐标样本活性上升了。”
【多少?】
金木盯着那道裂缝。
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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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门口。
韩吉刚从工坊出来,手里还攥着昨晚的检测报告。
迎面撞上阿尔敏。
“韩吉分队长!”棕发女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艾伦、艾伦他——”
韩吉没等她说完,已经拔腿往训练场跑。
跑到场边时,艾伦还跪在地上。
三笠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肩膀。她的手背通红——烫的。
韩吉蹲下,直接扒开艾伦后领。
皮肤正常。没伤,没疤,没任何痕迹。
她按上去。
温的。
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但没到发烧的程度。
“刚才怎么回事?”她问。
艾伦低着头。
“……不知道。”他说,“就是后颈突然烫了一下。”
“什么样的烫?”
“像……烧红的铁签扎进去。”
韩吉的手指在他后颈上一寸一寸摸。
没摸到任何异常。
但她摸到艾伦在抖。
不是冷那种抖。
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到全身肌肉都在抖。
韩吉收回手。
“起来。”她说,“去医疗室躺一会儿。”
艾伦摇头:“我没事——”
“这不是商量。”
韩吉站起来,看着他。
艾伦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没说话。
但艾伦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出“不”字。
他站起来。
三笠扶着。
阿尔敏跟在后面。
三个人往医疗室走。
韩吉还站在原地。
她把按过艾伦后颈的那只手抬起来,对着光看。
手指上沾着极细微的亮粉。
金色。
很淡。
像萤火虫的尾巴。
她用另一只手使劲蹭。
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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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
莱纳在打马蹄铁。
多特今天出摊了,铺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炉火烧得很旺,映得满屋通红。
他举着锤子。
一下。
一下。
一下。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晚那个白头发的——
叫什造的——
他磨刀时说的那几句话,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在钓鱼。
“你这躲法挺有意思。”
“刀磨得不错。”
不是夸。
是试探。
莱纳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教官说过的话。
“墙内有一种人,比巨人还危险。”
“他们会站在你面前,笑着跟你说话。等你反应过来,刀已经捅进你肚子里了。”
莱纳把锤子放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对面,包子铺门口。
没有白头发的少年。
只有几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头在晒太阳。
他收回视线。
把锤子重新举起来。
一下。
一下。
一下。
但心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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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仓库。
贝尔托特蹲在麻袋堆上,面前放着半块黑面包。
他没吃。
他在等人。
阳光从仓库门缝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一点一点移动,从左脚边挪到右脚边。
脚步声。
他攥紧面包。
门被推开。
那个年轻人走进来。今天换了身码头工人的褂子,袖口卷着,手上沾着煤灰。
他在贝尔托特面前蹲下。
“传个话。”他说。
贝尔托特等他往下说。
“城墙那个标记,”年轻人压低声音,“确认过了。是真的。”
贝尔托特的喉咙发紧。
“然后呢?”
年轻人看着他。
“然后,”他说,“你们可以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塞进贝尔托特手里。
贝尔托特低头看。
包很轻,但隔着布,他摸到了里面的东西——引爆装置。
“今晚。”年轻人站起来,“凌晨两点。东南角,标记点。”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来。
“告诉莱纳,”他没回头,“别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回不来。”
他走了。
阳光重新铺满仓库地面。
贝尔托特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小包。
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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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傍晚。
金木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食堂里闹哄哄的,跟平时一样。什造又在跟人比赛喝汤,对面坐着个倒霉蛋,脸都喝绿了。董香坐在角落,慢慢吃着一块黑面包。
金木在她对面坐下。
“艾伦呢?”
“医疗室。”董香说,“韩吉不让出来。”
金木没说话。
董香看着他。
“你眼睛又红了。”
金木抬手揉了一下。
“没睡好。”
董香没追问。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今晚有事?”
金木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没有。”
“可能?”
“可能。”
董香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餐盘端走。
走到金木身后时,她停了一下。
“有事叫我。”她说。
然后走了。
金木还坐在那儿。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变浓,城墙的轮廓越来越黑。
今晚。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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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
艾伦躺在一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东墙爬到西墙,像只蜈蚣趴在那儿。
三笠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水壶。
阿尔敏蹲在墙角,翻那本破手册,但半天没翻一页。
门开了。
韩吉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针管和试管。
“再抽一管血。”她说。
艾伦没反抗。
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
韩吉把针扎进去。
血顺着导管流进试管。
暗红色。
跟正常人一样。
但她盯着那管血,总觉得它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
是某种……感觉。
她把试管收好,放进托盘。
“今晚睡这儿。”她说,“明天早上再看。”
艾伦坐起来:“我没事——”
“没问你。”
韩吉端着托盘走了。
门关上。
艾伦躺回去。
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墙还没塌,母亲还活着。他问过她一次:“墙外面是什么?”
母亲没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墙塌了。
母亲死了。
他躺在废墟底下,压着腿,爬不出来。听着外面巨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
那时候他也看着一条裂缝。
墙塌之前那条裂缝。
现在他又看见了。
——裂缝。
他的手按上后颈。
那根“铁签”没再扎进来。
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像心跳。
很慢。
一下。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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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训练营熄灯后。
金木躺在床上,睁着眼。
什造已经睡着了,呼吸拉锯。
董香的铺空着——她又去城墙了。
绚都也没睡。
“红后发消息了。”绚都的声音从隔壁铺传来,很轻。
“说什么?”
“马莱军部那边回了。确认今夜行动。”
金木没说话。
“凌晨两点,东南角。”
金木侧过头,看着窗户。
窗外很黑。城墙上的探照灯在转,光束扫过,又移开。
“艾伦那边?”
“韩吉把他留在医疗室了。”绚都说,“三笠在守着。”
金木沉默了几秒。
“他今天那个反应,”他说,“不是普通共振。”
绚都等他往下说。
“他体内的东西,”金木说,“快醒了。”
沉默。
夜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凉飕飕的。
“今晚会炸。”绚都说。
金木没答。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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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董香站在那块修补区下面。
她的手按在墙面上。
温的。
比昨晚又凉了一点。
但还在跳。
那个频率——七十三秒一下——没变。
她把另一只手按上去。
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墙面。
是空气里的震动。
很轻。
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敲。
她把耳朵贴上去。
听不见。
但她知道。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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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凌晨一点五十分。
艾伦猛地睁开眼睛。
后颈剧痛。
不是烫。
是烧。
像有人在他脊椎里点了一把火。
他张口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三笠扑过来:“艾伦!”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金色从眼底深处漫上来,一点一点吞噬原本的灰绿。
他捂住后颈的手指缝里——
光。
金色的光。
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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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躺在薄垫上。
他闭着眼。
左手残肢的伤口在跳。
不是疼。
是共振。
很远。
很轻。
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那片惨白的光。
嘴角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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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三个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莱纳在前。
安妮居中。
贝尔托特殿后。
莱纳摸到那块修补区。
荧光标记还在,泛着微弱的绿光。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包,撕开防水布。
引爆装置。
他把装置按在标记处。
后退。
抬头。
城墙上,探照灯刚扫过去。
黑暗里,他对上一双眼睛。
韩吉·佐耶站在五米外,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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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艾伦跪在地上。
整条脊椎都在发光。
金色的光,从他后颈一路往下烧,烧穿皮肤,烧穿肌肉,烧穿他这十五年所有拼命压下去的东西。
三笠死死抱着他。
手被烫出泡。
没松。
阿尔敏冲过来,和她一起按住艾伦。
没用。
艾伦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金色。
他张嘴。
发出的不是人声——
是共振。
那个频率。
金木在规则碎片前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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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宿舍。
金木从床上弹起来。
赫眼完全展开,红得像烧过头。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
从医疗室的方向传来。
他跳下床。
绚都已经站在门口。
“走。”绚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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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韩吉看着莱纳。
莱纳看着她。
探照灯还没转回来。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韩吉开口。
“你——”
莱纳按下了引爆器。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撕开厚布帛的——
嗤。
墙体裂开一道缝。
不是整面墙塌。
是裂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竖缝。
风从外面灌进来。
墙外几百年的风。
又冷。
又咸。
韩吉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堵裂开的墙。
看着那道缝。
看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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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
金木在狂奔。
医疗室的门已经撞开。
三笠抱着艾伦,手臂上全是泡,没松手。
阿尔敏跪在旁边,手抖得像筛糠,但一直握着艾伦的手。
艾伦躺在她们怀里。
金光已经熄了。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像睡着了一样。
金木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个少年。
看着他后颈深处那团能量核。
裂开的缝。
已经合上了。
但里面的东西——
动过了。
---
城墙根。
什造从暗处走出来。
莱纳看见他,瞳孔收缩。
“你——”
“我。”什造说。
他手里握着那把短刀。
刀刃已经抽出来。
莱纳拔刀。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三招。
五招。
八招。
什造的刀压上莱纳咽喉。
“别动。”什造说。
他笑着。
但眼里没笑。
---
同一时间。
董香从另一侧切进来。
羽赫展开,结晶弹幕封住安妮的所有退路。
安妮摆出格斗式。
但没动。
她看见了董香的眼睛。
黑色的眼白,血红的瞳孔。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她慢慢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举起来。
贝尔托特站在最后面。
手里举着那把没子弹的步枪。
手在抖。
但他没跑。
---
医疗室门口。
金木走出来。
他按着耳麦。
“绚都。”
【在。】
“坐标样本已控制。”
【马莱那边?】
金木看向城墙方向。
远处,探照灯还在转。
一下。
一下。
“也快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