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彼岸花基地指挥中心,主屏幕亮着,分成两半。
左边是希干希纳区东南角城墙的实时画面——裂开的缝隙,灌进来的风,还有站在那儿的韩吉·佐耶。
右边是马莱军部作战室的红外热成像——三个人影围在桌边,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枚暗银色的徽章。
早川理惠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斯特林的投影P-03站在她身后半步。
屏幕上,时间在跳。
02:17:43。
02:17:44。
02:17:45。
“等什么?”早川问。
“等他们做决定。”斯特林说,“替他们做决定,不如让他们自己做。”
早川没说话。
她看着左边画面里那个女人——韩吉·佐耶。
她站在裂开的城墙下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动。从裂缝撕开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那儿,像根木桩。
她在想什么?
早川不知道。
但她的手悬在键盘上,等一个指令。
斯特林还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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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干希纳区,城墙根。
韩吉站在裂缝前面。
风从墙外灌进来,又冷又咸。她这辈子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墙外几百年的风,第一次吹到她脸上。
她没躲。
她就那么站着,让风吹。
裂缝很窄,不到半米宽。探照灯光扫过来时,能看见对面——墙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风是真的。
风里有东西。
草的味道。土的味道。还有……血的腥味。
韩吉把手按在裂缝边缘。
墙体是温的。
裂开的地方,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开的肉。
她把手指伸进去。
墙外。
她这辈子第一次碰到墙外的东西。
凉的。
那根手指在发抖。
她把手指收回来。
转身。
莱纳还蹲在地上,什造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安妮被董香的羽赫压着,靠墙站着,没动。贝尔托特举着那把没子弹的步枪,手在抖,但没跑。
韩吉看着他们。
三个年轻人。
最大那个不超过二十岁。
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第一次出墙外调查,回来时小队只剩三个人。她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她去找团长,说要研究巨人。
别人以为她是疯子。
她只是想弄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现在她看着这三个年轻人——从墙外来的,钻进墙内,炸开裂缝——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你叫什么?”她问莱纳。
莱纳抬头看她。
没说话。
什造的刀往他脖子上压了半寸。
“莱纳。”他说。
“从哪来?”
沉默。
“马莱?”韩吉自己替他说了。
莱纳的瞳孔缩了一下。
韩吉点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往训练营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那孩子,”她没回头,“艾伦,你们的人?”
莱纳张了张嘴。
“……不是。”
韩吉站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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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医疗室门口。
金木站在台阶上。
医疗室的门关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光——很暗,一盏煤油灯,三笠坐在床边,握着艾伦的手。阿尔敏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韩吉从夜色里走过来。
她走到金木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韩吉脸上有灰。头发被风吹乱了。眼镜片上沾着什么东西,她没擦。
“墙裂了。”她说。
金木没说话。
“那三个人,”韩吉说,“马莱的。”
金木还是没说话。
韩吉看着他。
“你知道。”
陈述句。
金木沉默了几秒。
“知道。”
韩吉点点头。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三遍,戴上。
“艾伦呢?”
“里面。”金木说,“睡了。”
“刚才他发光了?”
金木没答。
韩吉看着他那双眼睛。
夜里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但她知道那圈红线还在。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
金木想了想。
“……帮你的人。”他说。
“帮什么?”
金木没答。
韩吉等了他几秒。
没等到。
她绕过他,推开门,走进医疗室。
门在身后关上。
金木还站在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从城墙那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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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里。
韩吉站在床边。
艾伦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只是累极了。
三笠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烫伤,韩吉傍晚给她包的。
阿尔敏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韩吉旁边。
“韩吉分队长,”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艾伦他……”
“我知道。”韩吉说。
她没说她知道什么。
她只是把手按在艾伦额头上。
烫。
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像烧了一夜的火炉,慢慢凉下去。
她收回手。
“今晚我守在这儿。”她说,“你们俩,去隔壁躺一会儿。”
三笠摇头。
阿尔敏也没动。
韩吉看着她们。
“那随便你们。”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三个人守在床边。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又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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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指挥中心。
02:43:11。
早川理惠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悬着。
左边画面里,韩吉进了医疗室,没再出来。
右边画面里,马莱军部的三个人还在围桌站着。
“他们还没决定?”早川问。
“在等。”斯特林说。
“等什么?”
“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早川皱眉。
斯特林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三个热成像人影。
“那个老的,将官级别。”他指着其中一个,“他信情报。但他更信风险。”
“另一个,年轻的,校官。他信命令。但他更信功劳。”
“第三个,站最边上那个,文职。他信档案。但他更信……别的。”
早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文职人员——身形瘦小,站姿拘谨——一直没动。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动。
“他在摸什么?”
斯特林放大画面。
热成像模糊,但能看见——他口袋里有东西,椭圆形的,温度比体温低。
金属。
“勋章。”斯特林说,“或者遗物。”
早川愣了一下。
“他在犹豫?”
“他在怕。”斯特林说,“怕这次行动,会害死那几个孩子。”
沉默。
02:47:33。
那个文职人员忽然动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他把文件推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看了他一眼。
然后拿起笔。
签了。
02:48:01。
右边画面里,一个通讯兵跑进来,接过文件,敬礼,跑出去。
情报发出。
目标:墙内希干希纳区。
内容:确认坐标。允许行动。
02:48:17。
斯特林开口。
“发。”
早川的手指落下。
第一封情报从匿名服务器发出,伪装成“墙外反抗组织截获的密信”。
收件人: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史密斯。
内容:
【马莱帝国已派遣战士潜入墙内。目标:确认城墙弱点坐标,为大规模入侵做准备。潜伏人员身份不明,建议立即排查近期入城的难民。】
02:48:22。
第二封情报几乎同时发出。
收件人:马莱军部情报处处长。
内容:
【墙内希干希纳区东南角城墙弱点已确认。坐标已标记。驻防兵力薄弱,建议择机实施试探性渗透。】
两封信。
两条线。
同时点燃。
斯特林看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
“现在,”他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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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兵团总部,凌晨三点。
埃尔文·史密斯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刚收到的匿名密信。
他看了三遍。
米克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
“来源不明。”米克说,“也可能是陷阱。”
埃尔文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训练营的轮廓。远处城墙黑黢黢的,探照灯在转。
“城墙那边,”他说,“今晚谁当值?”
米克愣了一下。
“……第三小队。”
埃尔文转过身。
“派人去看看。”他说,“别惊动任何人。看一眼就回来。”
米克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米克停下。
埃尔文看着他。
“如果真的有裂缝,”他说,“别声张。”
米克沉默了几秒。
“……明白。”
他走了。
埃尔文还站在窗边。
他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攥得纸边都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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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凌晨三点二十分。
金木还坐在医疗室门口的台阶上。
绚都从夜色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马莱那边签了。”绚都说。
金木点头。
“埃尔文收到信了。”
金木还是点头。
“天亮之前,”绚都说,“会有人来。”
金木看着远处的城墙。
探照灯还在转。
一下,一下。
“韩吉在里面。”他说。
“知道。”
“她没问艾伦的事。”
“她聪明。”绚都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沉默。
“天亮之后呢?”金木问。
绚都想了一会儿。
“天亮之后,”他说,“这棋盘上的棋子,就都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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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董香还站在那块修补区下面。
裂缝还在。风还在灌。
她把掌心贴在墙面上。
温的。
比刚才凉了一点。
但也只是凉了一点。
那个频率——七十三秒一下——还在。
她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
闭上眼。
她在听。
听墙外面的风。
听墙里面的心跳。
听那些还没醒来的东西,在深处缓慢地翻身。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只知道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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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躺着。
天花板的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没睡。
他在数。
数到第两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下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曾经贴过芯片的位置——
烫了一下。
0.2秒。
比上次长了0.1秒。
他嘴角弯起来。
很小。
像鳄鱼沉进水底前,最后露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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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凌晨四点。
最黑的时候。
金木还坐在台阶上。
医疗室的门开了。
韩吉走出来。
她在金木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远处的城墙。
沉默了很久。
“天亮之后,”韩吉说,“会有人来。”
金木没说话。
“埃尔文会来。宪兵团也会来。然后,”她顿了顿,“马莱的人也会来。”
金木看着她。
韩吉没看他。
她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色。
“这墙,”她说,“活了这么多年,也该倒了。”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拦。”她说,“但艾伦那孩子——”
她低头看金木。
“别让他死。”
金木抬头看着她。
“他活着。”他说。
韩吉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医疗室。
门关上。
金木还坐在那儿。
天边,那线灰白又亮了一点。
他把手按在台阶上。
凉的。
但手心是热的。
他站起来。
往宿舍走。
身后,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棋盘上的棋子——
都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