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睁开眼睛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地上。不是床,是泥地。后背硌得疼。头顶是木板搭的棚顶,有几道裂缝,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他试着坐起来。
一只手按住他肩膀。
“别动。”
三笠的声音。
他转头。
三笠蹲在他旁边,脸上有灰,眼眶红着。她没哭。她从来不哭。但她的手在抖。
“你昏了四个小时。”她说。
艾伦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砂纸。
“……我怎么了?”
三笠没说话。
阿尔敏从旁边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搪瓷杯。
“喝水。”她说。
艾伦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他低头看自己。
衣服破了。不是划破的,是从里面撑破的。袖子没了,前襟裂成布条,露出胸口。
胸口皮肤光滑。
没伤。没疤。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
他猛地抬头。
“我刚才是不是——”
三笠按住他肩膀。
“过去了。”她说。
艾伦看着她。
“我变成什么了?”
三笠没答。
阿尔敏也低下头。
艾伦攥紧那个搪瓷杯。
杯子变形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卡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干了。
不是他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沾来的。
他把杯子放下。
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三笠扶住他。
他站稳。
往外走。
三笠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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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门口。
韩吉坐在台阶上。
她背对着门,手里攥着根烟,没点。烟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烟草从纸卷里漏出来。
艾伦走到她身后。
韩吉没回头。
“醒了?”
“……嗯。”
韩吉点点头。
她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塞进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火苗在风里跳。
她吸了一口。
烟从鼻孔喷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你刚才变成巨人了。”她说。
艾伦站在原地。
没动。
“不完全的那种。”韩吉说,“后背长了两张嘴,眼睛发光,叫得像野兽。”
她顿了顿。
“没完全变。变到一半,又变回来了。”
艾伦攥紧拳头。
“我……控制住了?”
韩吉回头看他。
“你没控制住。”她说,“是三笠。”
艾伦愣住了。
“她站在你面前,喊你名字。”韩吉说,“你听见了。”
她转回头,继续抽烟。
“没完全变回来的人,我见过。都死了。你是第一个活的。”
艾伦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不起三笠的脸。
刚才那四个小时里,他什么都没记住。
他只知道睁开眼时,她蹲在旁边,手在抖。
“她在哪儿?”他问。
韩吉朝医疗室里面努了努嘴。
“给你倒水去了。”
艾伦转身。
三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他刚才捏变形的那个。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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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什造蹲在离裂缝十米远的地方,啃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包子。
绚都站在裂缝前面,把手伸进去,感受墙外的风。
凉的。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他抽回手。
“红后。”
【在。】
“记录坐标。裂缝宽度48厘米,高度2.7米,墙体结构稳定性评估——中度破损。”
【已记录。】
他转身。
身后,董香靠墙站着,看着远处。
远处,三个身影蹲在地上,手被绑着。
莱纳。安妮。贝尔托特。
安妮低着头。贝尔托特脸色惨白。莱纳看着那道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绚都走过去。
“天亮之前,”他说,“你们会离开这儿。”
莱纳抬头看他。
“去哪儿?”
“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
莱纳沉默了几秒。
“艾伦呢?”他问。
绚都没答。
莱纳低下头。
“我们本来要抓他。”他说,声音很轻,“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先被抓的是我们。”
安妮抬起头。
她看着绚都。
“你到底是什么人?”
绚都看着她。
“你们不用知道。”
安妮没再问。
她把头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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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指挥中心。
早川理惠站在主屏幕前。
屏幕上是艾伦·耶格尔的生命体征数据。
坐标样本活性:37%。还在缓慢下降。
稳定了。
她打开通讯线路。
“斯特林先生。”
“说。”
“坐标样本活性稳定。马莱战士三人,已控制。阿尔法小队准备撤离。”
沉默。
三秒。
“带回来。”斯特林说。
通讯切断。
早川输入指令。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撤离窗口开启倒计时:02:00:00】
【诸天引擎预热中】
【回收目标:坐标样本(艾伦·耶格尔),马莱战士×3】
【执行单位:阿尔法小队】
她看着那行字。
两小时。
天亮之前。
一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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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门口。
金木站在那儿。
身后,绚都正在安排撤离路线。
什造蹲在路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鼓成球。
董香靠墙站着,看着远处。
远处,医疗室的灯还亮着。
三笠还站在门口,握着那个变形的搪瓷杯。
阿尔敏蹲在她旁边,翻着那本破手册,但半天没翻一页。
韩吉坐在台阶上,烟抽完了,手里攥着那根皱巴巴的烟蒂。
艾伦站在她身后。
没人说话。
金木看着他们。
五个人,挤在那盏昏黄的灯下。
像一艘快要沉的船上,最后几个还没跳海的人。
他转过身。
“绚都。”
【在。】
“艾伦……要带吗?”
沉默。
几秒。
“斯特林的命令。”绚都说,“带回来。”
金木点头。
他往回走。
走到医疗室门口。
韩吉抬头看他。
“来抓人的?”
金木没说话。
他看着艾伦。
艾伦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你刚才变成巨人了。”金木说。
艾伦没否认。
“那种感觉,”金木说,“记得吗?”
艾伦想了想。
“……烫。”他说,“从后颈往下烧。”
金木点头。
“下次,”他说,“会更烫。”
艾伦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金木没答。
他伸出手。
“跟我走。”
艾伦看着他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有老茧。
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是。
“去哪儿?”
“一个能帮你控制它的地方。”
艾伦沉默了。
三笠往前走了一步。
“不行。”
金木看着她。
“他会变成那样,”三笠说,“是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管。”
金木没说话。
绚都从后面走过来。
他看着三笠。
“你管不了。”他说。
三笠攥紧那个搪瓷杯。
杯子又变形了一点。
“你管不了。”绚都重复了一遍,“下一次他再变,不会停。他会一直变下去,直到完全变成巨人,然后再也变不回来。”
他看着艾伦。
“你刚才听见她喊你了。”他说,“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艾伦没说话。
三笠也没说话。
韩吉站起来。
她把那根皱巴巴的烟蒂扔在地上。
“让他走。”她说。
三笠转头看她。
“韩吉分队长——”
“让他走。”韩吉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艾伦。
“你在这儿,帮不了任何人。”她说,“你只会让墙里的人更怕你,让马莱的人更想抓你,让你身边的人……”她看了一眼三笠,“更早死。”
艾伦攥紧拳头。
他看着三笠。
三笠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
从城墙那边吹来的风,带着裂缝里渗进来的咸味。
艾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她问他:“墙外面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摸摸他的头。
“总有一天,”她说,“你会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
睁开。
“我跟你走。”他说。
三笠冲过来。
“艾伦——”
他按住她肩膀。
“等我。”他说,“我会回来的。”
三笠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没哭。
她点点头。
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
阿尔敏蹲在旁边,攥着那本手册,指节发白。
韩吉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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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莱纳被押着往前走。安妮跟在后面。贝尔托特低着头,脚步发飘。
绚都走在最前面。
什造断后。
董香走在他旁边。
金木走在最后。
身后,艾伦跟着。
他没被绑。他就那么跟着,一步一步,踩在凌晨最黑的夜色里。
走到裂缝前面时,他停下。
他看着那道缝。
墙外的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伸手。
按在裂缝边缘。
温的。
像摸到一头沉睡巨兽的皮肤。
“我从小就想看看墙外面什么样。”他说。
金木站在他旁边。
“现在可以看了。”他说。
艾伦没动。
他按着那道裂缝,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转身。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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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门口。
三笠还站在原地。
那个搪瓷杯还在手里攥着,已经被捏得不成形。
韩吉坐在台阶上,又点了根烟。
阿尔敏蹲在旁边,翻那本破手册,但半天没翻一页。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天快亮了。
韩吉吐出一口烟。
“他会回来的。”她说。
三笠看着她。
韩吉没看她。
她看着远处那道裂缝。
“那种人,”她说,“放出去,就会回来。”
她弹了弹烟灰。
“不是因为他想回来。”
“是因为他回不来的话,那个地方会塌。”
三笠没说话。
她把那个变形的搪瓷杯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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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睁开眼睛。
他躺在薄垫上。
天花板的白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嘴角弯着。
很小。
像鳄鱼沉进水底前,最后露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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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前面。
金木是最后一个踏进去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训练营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淡。
医疗室的灯还亮着。
门口站着三个小小的影子。
他没看清是谁。
风灌进来。
咸的。
凉的。
他转过身。
走进裂缝。
身后,天边那线灰白——
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