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莱纳把手按在引爆装置上。
他身后,安妮和贝尔托特已经退到五米外,贴着墙根,像两尊石像。
他面前,韩吉站在五米内,看着他。
探照灯刚扫过去。下一圈回来还有四十七秒。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韩吉开口。
“你——”
莱纳按下引爆器。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撕开厚布帛的——
嗤。
墙体裂开一道缝。
不是整面墙塌。是裂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竖缝,从标记点往上延伸,一直裂到三米高的位置才停下。
风从外面灌进来。
墙外几百年的风。
又冷。
又咸。
韩吉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堵裂开的墙。看着那道缝。看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莱纳已经动了。
他拔刀,冲向韩吉——不是杀她,是控制住她,三秒,够他们撤进裂缝——
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白头发的身影从侧面切入,刀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
莱纳手腕一震,退后半步。
什造站在他面前,握着那把磨过的短刀,笑得露出牙齿。
“急什么。”他说,“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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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医疗室。
艾伦躺在床上。
他睡不着。
后颈还在跳。不是疼,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装了个钟,秒针一下一下走。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夜。
很黑。只有城墙上的探照灯在转,一下一下。
三笠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攥得很紧。
阿尔敏蹲在墙角,翻那本破手册,但半天没翻一页。
“艾伦。”三笠轻声说。
“嗯?”
“你在想什么?”
艾伦沉默了几秒。
“想我妈。”他说。
三笠没说话。
“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废墟底下。”艾伦说,“压着腿,爬不出来。听着外面巨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人来救我,我就跟他走。让我干什么都行。”
三笠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来利威尔兵长来了。”他说,“他砍死那只巨人,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
他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他闭上眼。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刚好路过。”
医疗室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艾伦忽然睁开眼。
后颈。
烫。
不是白天那种烫。是更深的,像有人在他脊椎里点了一把火。
他猛地坐起来。
三笠抓住他:“艾伦——”
他的手已经捂住后颈。
手指缝里——
光。
金色的光。
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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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什造的刀压着莱纳的刀。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
“你叫什么?”什造问。
莱纳咬牙,没说话。
什造笑。
“我叫什造。铃屋什造。”他说,“记好了,等会儿你被抓的时候,好知道是谁抓的你。”
莱纳猛地发力,想把他的刀顶开。
什造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撤,刀尖从他刃上滑过,直刺他咽喉。
莱纳侧身,沉肩,屈膝。
马莱格斗术第三章,侧闪接低桩防御。
什造的刀刺空了。
他没再追。
他把刀收回鞘。
“行了。”他说。
莱纳愣住。
什造转头喊:“绚都!确认了!”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雾岛绚都。
他看着莱纳。
“马莱陆军士官学校,第1847期毕业生。莱纳·布朗。战士候补生,猿巨人候选。”
莱纳瞳孔收缩。
“你们……是什么人?”
绚都没答。
他看向什造。
“另一个呢?”
“安妮在那边,董香盯着。”什造说,“贝尔托特,举着枪,但没子弹。不敢跑。”
绚都点头。
他走到韩吉面前。
韩吉还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裂缝。
“韩吉分队长。”绚都说。
韩吉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他。
看着什造。
看着远处蹲在地上的莱纳。
看着裂缝。
看着从裂缝灌进来的风。
“你们……”她开口。
声音沙哑。
“早就知道。”
绚都没否认。
韩吉点点头。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三遍,戴上。
“艾伦呢?”她问。
话音没落。
医疗室的方向——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不是灯那种光。
是真正的光。
从地面往上烧,照亮了半个训练营。
韩吉的瞳孔骤缩。
“艾伦——”
她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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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
门被撞开的时候,三笠正死死抱着艾伦。
她的手已经被烫出泡。没松。
阿尔敏跪在旁边,攥着艾伦的手,脸白得像纸。
艾伦跪在地上。
整条脊椎都在发光。
金色的光,从他后颈一路往下烧,烧穿皮肤,烧穿肌肉,烧穿他这十五年所有拼命压下去的东西。
他仰着头。
张着嘴。
发不出声。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钻——
韩吉冲进来。
她一把推开三笠,双手按住艾伦的后颈。
烫。
像按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没缩。
“艾伦!”她喊,“看着我!”
艾伦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金色。
没有焦点。
他看着虚空某处。
嘴唇翕动。
韩吉凑近去听。
他在说——
“……墙……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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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金木站在裂缝下面。
他把手按在墙面上。
温的。
那道金光亮起时,墙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活物受惊那种——抽搐,收缩,然后慢慢平静。
他闭上眼。
赫眼完全展开。
他看见了。
墙内深处,无数细微的亮线正在苏醒。一条,两条,三条……像血管一样,从这道裂缝往外延伸,延伸到整个墙体内壁,延伸到每一块角质层的深处。
墙在害怕。
或者说,墙里的东西在害怕。
他睁开眼。
“绚都。”他按着耳麦。
【在。】
“坐标样本活性……70%以上了。”
沉默。
【能控制吗?】
金木看着那道金光。
“不知道。”他说,“但他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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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
艾伦的嚎叫终于冲破喉咙。
不是人声。
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暴戾的、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声音。
韩吉被震退两步。
三笠重新扑上去。
没用了。
艾伦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大。
是变形。
肌肉鼓胀,皮肤撕裂,骨骼重组——
他的后背裂开两道口子。
不是伤。
是嘴。
两张嘴,从肩胛骨的位置长出来,咧开,露出里面参差的牙齿。
他仰头。
又一声嚎叫。
医疗室的窗户炸裂。
煤油灯翻了,火苗蹿起来,又自己灭了。
三笠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东西。
那不是艾伦。
不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男孩。
那是个怪物。
她慢慢站起来。
往前走了一步。
阿尔敏拉住她:“三笠——”
她甩开她的手。
走到那东西面前。
它比她还高。后背的嘴还在流涎。瞳孔还是金色的,但已经没有人形。
她伸手。
摸上它的脸。
“艾伦。”她说。
那东西低下头。
看着她。
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
然后——
它动了。
它抬起手。
那只已经不像人手的手。
按在三笠头顶。
很轻。
没用力。
三笠没躲。
她抬头看着它。
“你还在。”她说。
那东西的嘴——那张人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三笠看懂了。
它在说——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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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什造把莱纳摁在地上。
安妮被董香的羽赫压着,靠墙站着,没动。
贝尔托特举着那把没子弹的步枪,手在抖,但没跑。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金木从墙边走回来。
他走到莱纳面前,蹲下。
“艾伦,”他说,“你们要抓他?”
莱纳看着他。
“你们……也是来抓他的?”
金木没答。
莱纳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笑。
“抓吧。”他说,“抓到了,就都知道答案了。”
他闭上眼。
什造抬头看金木。
金木站起来。
“带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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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门口。
韩吉冲出来。
她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艾伦的还是她自己的。眼镜没了,头发乱成一团。
她看见金木。
“艾伦——”她喘着气,“他变了——”
金木没动。
“我知道。”
韩吉愣住了。
“……你知道?”
金木看着她。
“他体内有坐标碎片。”他说,“刚才马库斯的信号激活了它。”
韩吉的瞳孔收缩。
“坐标……”
“能控制所有巨人的东西。”金木说,“马莱想要,墙内王族藏着,艾伦……”
他顿了顿。
“艾伦只是载体。”
韩吉站在原地。
她看着金木。
看着远处那道还在发光的光。
看着那个她守了一夜的医疗室。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白活了。
什么都没懂过。
“他还能回来吗?”她问。
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金木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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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里。
金光慢慢熄了。
艾伦倒在地上。
三笠跪在旁边,抱着他。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人形。后背那两张嘴没了,皮肤也长好了,只有衣服还碎着。
呼吸平稳。
像只是睡着了。
阿尔敏蹲在旁边,手还在抖。
“他……回来了?”
三笠没说话。
她把艾伦的头抱在怀里。
脸贴在他额头上。
烫。
正在慢慢凉下去。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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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根。
绚都站在裂缝前面。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
凉的。
墙外的风,吹在他手上。
他抽回来。
“红后。”
【在。】
“坐标样本活性稳定了吗?”
【正在下降。当前52%。预计一小时内恢复至20%以下。】
“马莱那边呢?”
【军部命令已发出。天亮前会有第二波行动——正式入侵。】
绚都点头。
他转身。
看着被押在地上的三个人。
莱纳。安妮。贝尔托特。
三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
眼里有恐惧。
有不甘。
还有一点——
说不清的东西。
“带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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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指挥中心。
早川理惠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坐标样本活性曲线,从72%一路飙升到89%,然后断崖式下跌,现在停在43%,还在慢慢降。
她把画面切到医疗室。
三笠抱着艾伦。阿尔敏蹲在旁边。韩吉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把画面切到城墙根。
裂缝还在。风还在灌。阿尔法小队正在撤离,身后跟着三个俘虏。
她把画面切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躺着。
嘴角弯着。
很小。
像鳄鱼沉进水底前,最后露出的眼。
她关上屏幕。
打开通讯线路。
“斯特林先生。”
“说。”
“坐标样本已控制。马莱战士三人,全部捕获。”
沉默。
三秒。
“带回来。”斯特林说。
通讯切断。
早川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斯特林说过的话:
“养殖场对付咬人的狼,不是杀。是拔牙。”
她当时以为是比喻。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那些狼——
那些棋子——
那些她一个一个看着走进笼子里的东西——
都会回来的。
---
夜,最黑的时候。
金木站在训练营门口。
身后,绚都在清点俘虏。
什造蹲在路边,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包子。
董香靠墙站着,看着远处。
远处,医疗室的灯还亮着。
三笠还抱着艾伦。
韩吉还站在门口。
裂缝还在。
风还在灌。
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快亮了。
金木把手揣进兜里。
转身。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