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之后，战场反而更亮了。
不是阳光，是火。希干希纳区三分之一的房子在烧，火光把整片废墟照成橘红色，那些跪着的巨人在火光里变成一排排黑色的剪影，像墓碑。
韩吉站在废墟最高处，看着海面。马莱的第三波进攻正在组织，她能看见那些登陆舰放下踏板，士兵像蚂蚁一样涌出来，在沙滩上列队。更远的地方，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往岸边走——车力巨人四足着地，驮着满背的弹药箱；颚巨人跑在最前面，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女型巨人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慢。
她攥紧手里的刀。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米克蹲在墙后面，也在看那边。他脸上那道口子从眉骨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红色的痂，看起来像什么古怪的图腾。
“怎么打？”他问。
韩吉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打。情报上写得清楚——车力巨人负责物资，颚巨人速度快但防御弱，女型巨人能局部硬化。但知道是一回事，打得过是另一回事。
“拖。”她说，“拖到他们没力气。”
米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废话。拖到没力气？那得先活下来。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那条被炸烂的主街上。
颚巨人冲进街口的时候，两边是塌了一半的房子，街上全是碎石，火光把一切照得忽明忽暗。波尔克放慢脚步，眼睛四处扫，鼻子抽动着——颚巨人的嗅觉比普通巨人强，他能闻到这里有人的味道，很多人的味道，但他分不清哪个是他要找的那个小崽子。
一道影子从左边扑过来。他侧身躲开，但那道影子太快，刀锋从他肩上划过，切出一道口子。他转身，看见三米外的废墟上站着一个女人，黑头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里握着刀。
不是那个小崽子。
波尔克吼了一声冲过去。他不想等，不想想，不想停下来思考任何东西。他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东西，咬碎她，就像马赛被咬碎那样。
三笠没躲。她迎着颚巨人冲过去，在撞上的一瞬间侧身，刀从下往上撩，斩向颚巨人的咽喉。波尔克偏头躲开，爪子拍向她。三笠跳起来，钢丝钉进旁边的墙，整个人荡到另一边。波尔克追过去。
两个人就在那条街上缠斗起来。颚巨人速度快，三笠比他更快。颚巨人力量大，三笠不跟他拼力量。她只在他冲过来的时候躲，躲开之后找机会砍，砍完就跑。波尔克身上很快就多了七八道口子，血顺着灰色的皮肤往下流。他越来越急，每次差一点就能咬到，她就消失了，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再给他一刀。
他追不上她。
这种憋屈比受伤更难受。
皮克上岸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颚巨人在街上追一个黑影，追不上，身上全是口子。
她没管。她的任务是物资。车力巨人驮着弹药和补给，往调查兵团防线的侧面绕，想从那边突破进去。米克带着三个人堵住她，刀从四个方向斩向她的腿。皮克趴下来，四条腿蜷起，把背上的物资护住。刀砍在腿上，砍出几道口子，但不够深。车力巨人的腿粗，骨头硬，不是一两刀能砍断的。
皮克不还手，就那么趴着。她在等女型巨人到。
女型巨人走进废墟的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调查兵团士兵开始动。十几个人同时从各个方向冲出来，钢丝钉进女型巨人的身体，人在空中荡过去，刀斩向她的后颈。
女型巨人没躲。她举起右手，那只手在半空中硬化，变成淡蓝色的结晶，然后挥出去。三个人被拍飞，砸进废墟里。两个人的刀砍在她脖子上，只留下两道白印。一个人刚接近她的后背，就被她另一只手抓住，捏碎。剩下的开始退。
女型巨人没追。她站在原地，举起那只硬化的手往地上一砸。地面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把那些躲在废墟里的人震出来。然后她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韩吉站在废墟最高处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快了。
比情报上写的快多了。比他们预想的快多了。照这个速度，女型巨人十分钟就能推到本部，而本部那边只有埃尔文带着几个新兵守着——他把老兵全派到前线来了，他自己留在后面，说是等消息，其实就是把能打的人都推出去。
她攥紧刀，准备往下冲。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侧面冲向女型巨人。
利威尔。
他不是该躺着的吗？断三根肋骨，腿被压伤，韩吉亲眼看见他被抬进医疗室的。但现在他冲过去了，速度不快，姿势也不对，但他冲过去了。
女型巨人转头看他。利威尔在她脚下划过，刀斩向她的小腿。腿断了，女型巨人单膝跪下去。但她另一只手已经拍下来了。利威尔躲不开，被拍飞出去，砸进废墟里，没了声音。
韩吉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往下冲。她不知道自己冲下去能干什么，但她不能站在那儿看着。
皮克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女型巨人单膝跪在地上，小腿断了，正在慢慢长回来。然后她看见韩吉从废墟上冲下来，一个人冲向女型巨人。皮克愣了一下，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战场上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个感觉又来了。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一秒。不是像刚才那样完全定住，是停了一秒，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那些巨人停下了，那些正在跑的人停下了，那些正在砍的人刀悬在半空中。
然后那个感觉消失了。
韩吉落在女型巨人面前。她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只有这一秒。她挥刀，刀斩进女型巨人正在愈合的腿。没断，但伤口更深了。女型巨人低头看她，那只硬化的手举起来了。
韩吉闭上眼。
一声巨响。不是女型巨人的手拍下来的声音，是别的东西。
她睁开眼。
一艘银白色的母舰悬在她头顶上方，离地面不到二十米。舰腹的舱门开着，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落——人。
五个人。
最先落地的是那个白头发的——金木。他落地的时候屈了一下膝，然后站直，挡在韩吉面前。女型巨人的手拍下来，金木没躲，他身后有什么东西炸开——六根赫子，从后背伸出来，刺向那只手。赫子刺进去了，不是刺穿，是刺进去，卡在结晶里。
女型巨人愣住了。
另外四个人落在周围。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什造——落地的时候已经在笑了，双刃旋转着斩向女型巨人的另一条腿。绚都落在废墟最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开始下指令。董香落在韩吉旁边，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走。”
韩吉被她拖着往后退。她回头看了一眼，金木还站在那儿，赫子和女型巨人的手僵持着。什造在砍那条腿。绚都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指挥那些银白色的机甲开始冲锋。
三分钟。
就三分钟。
那些他们打了半天打不过的东西，三分钟就没了。
车力巨人趴在地上，四条腿都被咬断，背上的物资散了一地。皮克从巨人化的身体里爬出来，浑身是汗，脸色惨白。颚巨人被三台清道夫机甲按着，动不了。波尔克还在挣扎，但挣不开。女型巨人躺在那儿，两条腿都没了，正在慢慢长——但长得很慢，因为什造蹲在她旁边，每隔几秒就在她腿上划一刀。
韩吉站在废墟后面，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绚都从废墟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韩吉分队长。埃尔文团长在哪儿？”
韩吉愣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绚都看了她一眼。
“我们老板想见他。现在。”
远处，本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韩吉转头。那边火光冲天。
那是调查兵团本部的位置。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开打的时候，埃尔文说他在本部那边等消息。他说他不过来，让韩吉在前线指挥。他说他老了，跑不动了。
韩吉开始往那边跑。
她跑到本部的时候，那栋楼已经塌了。不是半塌，是全塌。碎石堆成一座小山，上面还在往下掉渣。车力巨人撞的，颚巨人咬的，女型巨人砸的——她不知道是哪一个，她只知道它塌了。
她站在废墟前面，腿软了。
“团长——”
没人应。
她开始扒石头。手被划破了，她没感觉，继续扒。扒着扒着，旁边有人蹲下来帮她。是米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两个人一起扒，扒了很久。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只手。从碎石里伸出来的。
那只手她认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她看过无数次——开会的时候指着地图，喝酒的时候端着杯子，举信号枪的时候扣着扳机。
那只手现在伸在那儿。不动。
她跪下来。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它。
凉的。
远处，绚都站在废墟上，看着这边。他看着韩吉跪在那儿，握着那只手。他看着米克站在旁边，低着头。他看着那些碎石，那些火光，那些还站着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打开通讯。
“斯特林先生。”
“说。”
“埃尔文·史密斯，死了。”
沉默。三秒。
“知道了。”
通讯切断。
绚都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咸的，凉的。
韩吉还跪着。手里还握着那只手。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埃尔文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分队长，他是刚来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她嫌他烦，躲着他，他追着她问。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一起喝酒的关系。
想起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说，韩吉，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以为墙外面什么都没有。她说，那后来呢？他说，后来我爹被巨人吃了，我就知道墙外面有东西了。她问，什么东西？他说，敌人。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她不觉得了。
想起他站在裂缝前面问她“你信有神吗”。她说不信。但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迷茫，是别的什么。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在问他自己。问他信不信。问他一辈子找的那个答案，是不是就是这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现在在这儿。在这堆石头下面。不会再问问题了。
身后有脚步声。金木的声音。
“韩吉分队长。埃尔文团长的事，我们很遗憾。”
韩吉没说话。
金木站在那儿，过了很久。
“但他死之前，发了一发信号弹。”
韩吉愣住了。她抬头往天上看，什么都没有。
“红色信号弹，”金木说，“调查兵团的最高指令——全员撤退，团长断后。他发的。”
韩吉看着天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红色的信号弹。他发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赶过来之前。他发的。他让她走，让所有人走，自己留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那只发过信号弹的手。
她握着它。握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她松开那只手，把它放回碎石里，盖上一块石头，又盖上一块。米克在旁边帮她，两个人一起盖，直到那只手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石堆。很小，就一堆石头。
风吹过来。咸的。凉的。
远处，绚都站在废墟上，打开通讯。
“红后。”
“在。”
“记录。埃尔文·史密斯，调查兵团团长。死因：巨人攻击。时间：日落之后。地点：希干希纳区，调查兵团本部废墟。”
他顿了顿。
“死前发了信号弹。红色。让所有人撤退。”
“已记录。”
绚都关上通讯，继续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
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吹过那些还在烧的房子，吹过那些跪着的巨人，吹过那个站在石堆前面的女人。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往本部相反的方向走。
米克跟在后面。
两个人消失在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