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从本部废墟那边离开之后，就一直往前走，走过塌掉的房子，走过烧焦的街道，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腿是机械地迈着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米克跟在后面，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到一条街的拐角，韩吉忽然停下了。
前面蹲着三个人。
让蹲在墙根底下，枪横在腿上，头低着。柯尼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没吃，就那么攥着。萨沙蹲在另一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干粮渣子，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堵塌了一半的墙。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让先抬起头。他看见韩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分队长。”
柯尼和萨沙也站起来了。
韩吉没说话。
让看着她。她脸上有灰，有血，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蹭上去的黑印子，眼眶红着，但没哭。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烧过的树，还在站着，但不知道还能站多久。
“分队长，”让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韩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
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米克在后面替她说了。
“埃尔文团长死了。”
让愣住了。
柯尼愣住了。
萨沙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像三尊雕像。
过了很久。
让把枪放下了。不是那种放下的放下，是手一松，枪掉在地上，他都没感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韩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怎么死的？”
米克没回答。
韩吉也没回答。
让等着。
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他弯腰把枪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们去报仇。”他说。
他往前走。
柯尼跟着他。
萨沙也站起来。
“站住。”
韩吉的声音。
让停下，回头看她。
韩吉看着他。
“去哪儿报仇？”她问，“找谁报仇？车力巨人已经被抓了，颚巨人也倒了，女型巨人躺在那儿动不了——你找谁？”
让张了张嘴。
“找马莱的兵，”他说，“他们还有人在岸上。”
韩吉点点头。
“然后呢？杀完了，然后呢？”
让没说话。
“然后你死在那儿，”韩吉说，“柯尼死在那儿，萨沙死在那儿。然后谁来守这道防线？谁来守那些还在往后撤的平民？谁来等那个——”她顿了一下，“等那个孩子回来？”
让站在那儿，攥着枪，不说话。
韩吉看着他。
“你想报仇，我也想报仇。但现在不是时候。”她顿了顿，“现在是要守。守到他们把该做的事做完，守到我们能撤的人撤完，守到——”她又顿了一下，“守到我们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端起来。
不是往前冲的那种端，是端在手里，准备继续守着的那种端。
“行。”他说。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蹲下。
柯尼也蹲下了。
萨沙也蹲下了。
三个人又回到刚才那种状态——蹲着，守着，等着。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米克跟在后面。
——
走到另一条街的时候，韩吉忽然又停下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阿尔敏。
他站在街中央，手里攥着那本手册，指节发白。他看见韩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韩吉走过去。
“怎么了？”
阿尔敏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册。
“我刚才，”他说，“刚才在本部那边。”
韩吉愣住了。
阿尔敏没抬头。
“团长让我走。他说让我来找你，说你有用。”他顿了顿，“我说我不走。他骂我，说我不走也得走。然后他——”
他说不下去了。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
阿尔敏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把我推开，”他说，“推得很重。我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栋楼已经——”
他没说完。
韩吉伸手，按住他肩膀。
阿尔敏抬起头。
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应该留下的，”他说，“我应该——”
“你留下有什么用？”韩吉说。
阿尔敏愣住了。
“你留下，”韩吉说，“跟他一起死。然后呢？然后那些他记的东西——那些巨人怎么动，马莱的兵怎么列阵，那些机甲怎么打——谁记？谁告诉后面的人？”
阿尔敏看着她。
“团长让你走，不是因为你不重要。”韩吉说，“是因为你重要。”
阿尔敏站在那儿，攥着那本手册。
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册塞回怀里。
“我知道了。”他说。
韩吉点点头。
“走吧，”她说，“跟我来。”
她往前走。
阿尔敏跟在后面。
米克跟在最后。
三个人走过那条街，走过那片废墟，走到一个能看见海滩的地方。
韩吉停下。
海滩那边，马莱的士兵还在。但他们没再往前冲了。他们聚在沙滩上，聚在那几艘还没沉的登陆舰旁边，聚在那些被掀翻的物资箱周围。没人列队，没人喊口号，就那么聚着，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羊。
韩吉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他们在怕。”阿尔敏说。
韩吉转头看他。
阿尔敏指着海滩。
“你看，那些军官在喊，但士兵不动。不是不听，是动不了——刚才那个感觉，他们也感受到了。他们知道那是什么，他们知道那个东西在那边——”他指着彼岸花基地的方向，“他们不敢冲了。”
韩吉看着那片海滩。
阿尔敏说得对。那些马莱士兵，确实在怕。
“但他们会冲的。”阿尔敏说。
韩吉又转头看他。
阿尔敏指着海面上那几艘还没沉的主力舰。
“那些船还在。那些军官还在。他们不会退——退了就是死，马莱的军法，退一步就枪毙。所以他们会冲，不管多怕都会冲。”他顿了顿，“但不会像之前那样冲了。”
韩吉等着他说下去。
“他们会等。”阿尔敏说，“等天亮。等那个感觉确定不会再来了。等那些被抓的巨人——”他指着被机甲按着的颚巨人和车力巨人，“等那些东西被处理完。然后他们会冲，从另一个方向。”
韩吉沉默了几秒。
“从哪？”
阿尔敏翻开手册，指着上面画的地图。
“裂缝。”他说，“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裂缝。现在裂缝还在，那个东西——那个让巨人跪下的东西——在裂缝那边。他们知道。所以天亮之后，他们会往裂缝冲。”
韩吉看着那张地图。
裂缝。
艾伦在的那个地方。
“我们得守住。”她说。
阿尔敏点头。
“但怎么守？”米克在旁边开口了，“我们的人死了一半，立体机动装置没瓦斯了，刀也卷了——拿什么守？”
韩吉没说话。
她不知道拿什么守。
但她知道必须守。
守到——
她也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
远处，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
是绚都。
他走得不快，踩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很稳。
韩吉看着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韩吉分队长。”
韩吉看着他。
“我们老板让我问你，”绚都说，“你要不要加入保护伞？”
韩吉愣住了。
阿尔敏也愣住了。
米克在旁边，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韩吉问。
绚都看着她。
“就是字面意思。加入我们。你懂巨人，我们需要懂巨人的人。”他顿了顿，“你留在这儿，能做的事有限。加入我们，能做的事——你自己想。”
韩吉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绚都。
看着那片海滩。
看着那些还在跪着的巨人。
看着裂缝的方向。
“埃尔文死之前，”她忽然说，“问过我一个问题。”
绚都等着。
“他问我信不信有神。”
绚都没说话。
韩吉看着他。
“你知道我怎么答的吗？”
绚都摇头。
“我说那是艾伦。不是神。”她顿了顿，“我现在也这么想。”
绚都点点头。
“所以呢？”
韩吉看着裂缝的方向。
“所以我要去找他。”她说，“去找那个孩子，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绚都看着她。
“那就是同意了？”
韩吉没回答。
她转身，看着阿尔敏。
“你跟我来。”
阿尔敏愣了一下。
“去哪儿？”
“去找那个孩子。”韩吉说，“你记的那些东西，有用。”
她又看着米克。
“你留下。带剩下的人，守住裂缝前面那条街。守到天亮。”
米克看着她。
“你去多久？”
韩吉摇头。
“不知道。”
米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
韩吉转身，往前走。
阿尔敏跟在后面。
绚都走在最前面。
三个人走过废墟，走向裂缝的方向。
身后，米克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条街。
走向那些还蹲在墙根底下的年轻人。
走向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
远处，海滩上。
马莱的士兵还在聚着。
那些军官还在喊。
但没人往前冲。
他们在等天亮。
等那个东西确定不会再来了。
等他们确定还能继续冲。
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那几个小时里，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但韩吉知道一件事。
她要去找那个孩子。
去问清楚。
去弄明白。
去——
她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但她得去。
她往前走。
走向裂缝。
走向那个能让世界跪下的人。
身后，阿尔敏跟着。
手册揣在怀里，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