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吉钉在裂缝边缘,指节死死攥着那件浸透血污的调查兵团披风。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撕开一线灰白的天光,冷风吹过废墟,卷着咸腥的海风与挥不散的血腥味,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眯着眼望向远处的海滩,马莱的士兵已经动了——灰色的人影从登陆舰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沙滩上快速列队,密密麻麻,像一群被蚁后驱赶着赴死的工蚁。军官沙哑急切的喝令隔着数百米都能听清,那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恐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他们等了整整一夜。
等那种让灵魂发颤的压迫感彻底散去,等他们确认自己还敢往前冲。此刻天光将亮,他们终于发起了冲锋。
绚都立在她身侧,同样望着海滩的方向。耳麦的细线藏在黑发里,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耳麦,声音冷得像碎冰。
“三千人,后面还有两波预备队。”
韩吉的指尖攥得更紧,披风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生疼。三千人,后面还有两千。而调查兵团,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两百。
她转头看向绚都。
“你们的人呢?”
绚都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等着看就好。”
韩吉没再追问。她转回头,视线重新锁死那片正在移动的灰色人潮。
那些士兵跑得飞快,步枪牢牢端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裂缝——他们都知道,裂缝就是目标,裂缝后面,藏着能让无垢巨人跪地臣服的东西。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已经踩上了废墟的碎石堆,步枪的准星已经对准了裂缝的方向。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整片海滩上,所有往前冲的灰色人影,在同一瞬间,齐齐钉在了原地。
韩吉的呼吸猛地一滞。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十二艘方舟级空天母舰破开厚重的云层,无声地悬停在战场正上方。舰体太过庞大,庞大到彻底遮蔽了整片将亮的天空,仅从舰身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一道一道划在海滩上,像死神垂落的镰刀。
那些马莱士兵仰着头,怔怔地看着头顶的钢铁巨物。
没人动,没人说话,就那么仰着脖子,像一群被掐住喉咙的鸡鸭,连最基本的尖叫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母舰的舱门齐齐打开。
无数黑影从高空坠落。
清道夫机甲。一台接一台,密集得像暴雨,轰然砸进废墟,砸进海滩,砸进马莱士兵密集的队伍里。
轰。
轰。
轰。
剧烈的震动顺着地面传来,韩吉脚下的岩壁都在发颤,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顺着脚底往上窜,震得她整条腿都在发麻。
第一台机甲的落点处,七八个马莱士兵瞬间被冲击波掀飞,灰色的军装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到十几米的高空,再重重砸进沙地里,再也没了动静。
第二台机甲砸落的瞬间,地面直接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混着沙砾溅起三米多高,劈头盖脸砸向周围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有人被当场砸倒,有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还有人疯了一样转身逃窜,却终究没逃出漫天碎石的覆盖范围。
第三台机甲,正好砸在一门还没架好的反巨人炮上。粗壮的炮管瞬间弯折成废铁,炮架炸得四分五裂,操作火炮的士兵直接消失了——韩吉只看见那个位置只剩一片迅速洇开的暗红血痕,在灰色的沙滩上刺得人眼疼。
那些机甲缓缓站了起来。
银灰色的装甲上沾着沙土,溅着血沫,还挂着些说不清的人体组织碎片。但它们毫不在意,机械关节转动着,抬起头,光学镜头扫过整片战场,精准锁定了每一个活着的目标。
然后它们开始往前迈步。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要跟着震颤一下。每一步落下,那些马莱士兵就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一步。
成群的猎犬Ⅱ型跟在机甲身后,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它们从母舰的舱门里跃下,从废墟的断壁后钻出来,从机甲的阴影里涌出来,跑得飞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道黑影在人潮里穿梭。
每一道黑影掠过,就有一个人倒下。
然后被死死咬住,拖进废墟深处,拖进机甲的阴影里,拖进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韩吉只能看见那些被拖行的人,在碎石与沙土间留下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血痕。
马莱的士兵彻底乱了。
他们在跑,在开枪,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子弹打在机甲的装甲上,只溅起一点火星就被弹开,反而打中了身边的同伴;军刀砍在机甲外壳上,瞬间卷刃,握刀的手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有人红着眼冲上去,转眼就被猎犬扑倒在地,被机甲的履带碾过,被拖进黑暗里连惨叫都戛然而止。
韩吉站在裂缝边缘,死死盯着那片人间地狱。
她看见一个士兵疯了一样往后逃,刚跑出十米,就被一只猎犬追上,狠狠扑倒在地,转眼就被拖进了废墟后面。她看见另一个士兵蹲在断石后面疯狂开枪,打空了整个弹夹,就在他低头换弹的瞬间,三只猎犬同时扑了上去。她还看见一个挥着军刀的军官,正声嘶力竭地喊着整队,一台机甲从他身后轰然撞来,他整个人瞬间消失,只剩那把军刀落在地上,刀身还反射着一点初升的阳光。
阳光。
韩吉猛地抬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晨光从母舰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染血的沙滩上,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缓缓移动的钢铁机甲上。
三千人。
三分钟。
海滩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马莱士兵了。
机甲还在缓缓行进,在倒下的尸体间穿行,在散落的物资箱周围巡视,在还冒着青烟的炮管旁驻足。猎犬还在奔跑,还在拖拽,把那些还有气息的重伤者,一个个拖进黑暗里。
韩吉的腿忽然软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死死抵住身后冰冷的岩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绚都依旧立在她身侧,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第一波清完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第二波正在上岸,两千人。”
韩吉转头看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
“这就是我们打仗的方式。”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海滩上,语气冷硬,“谁有用,谁活着。谁没用,谁就死。”
韩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海滩,看着那些沉默的钢铁机甲,看着那些穿梭的黑影,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不知死活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埃尔文。
想起他曾站在尸山血海前,笑着问她:“韩吉,你信这世上有神吗?”
那时候她嗤之以鼻。她只信数据,信看得见的真相,信人类自己的双手。
可此刻看着这片三分钟就被彻底抹平的战场,看着那些如同神罚般从天而降的钢铁造物,她攥着披风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
第二波马莱士兵上岸的时候,朝阳已经彻底跃出了海平面。
那些刚从登陆舰里涌出来的士兵,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整片被血染红的沙滩。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得到处都是,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一滩模糊的血肉。
他们看见了,但他们不能停。军官的喝骂在身后响起,军法队的枪口在身后指着,后退一步,就是当场枪毙。
他们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然后,那些机甲动了。
不是走,是冲锋。
清道夫机甲冲锋起来,比最快的马还快,比奔袭的巨人还猛,比韩吉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快。它们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轰然撞进马莱士兵的队伍里,像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没有半分阻碍。
士兵们被撞飞,被踩倒,被履带碾成肉泥。那些开枪的人,子弹打在装甲上连痕迹都留不下,反弹的流弹反而放倒了身边的同伴。那些想躲的人根本无处可躲——机甲太快了,猎犬更快,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影子,全是冰冷的枪口,全是死亡。
韩吉站在裂缝边缘,麻木地看着这片炼狱。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往后跑。那张脸稚嫩得很,最多十六七岁,脸上还沾着同伴的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他跑得飞快,已经甩开了身边所有往前冲的人,拼了命地往登陆舰的方向逃。可刚跑出二十米,一台冲锋的清道夫机甲从侧面碾了过来。
他没有被掀飞,就那么直挺挺地,在韩吉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她还看见一个士兵,已经冲到了废墟的边缘,离裂缝只有两三百米的距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地狱,脸上带着韩吉无比熟悉的表情——那是绝境里快要逃出生天的人,才会有的、又惊又喜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表情。
可下一秒,一只猎犬猛地扑了上来,死死咬住了他的小腿,拖着他往回跑。他在地上疯狂挣扎,撕心裂肺地喊着,手指在碎石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却什么都抓不住。那只猎犬的速度太快了,转眼就把他拖回了人潮里,淹没在黑色的影子中。
两千人。
两分钟。
韩吉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看了。
可那些声音还是钻到她的耳朵里——机甲引擎的轰鸣,猎犬低沉的嘶吼,人类濒死的惨叫,然后所有声音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海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绚都还站在旁边,视线依旧落在海面上。
“第三波撤了。”他说。
韩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海面上,那几艘还没来得及靠岸的登陆舰,正在疯狂掉头。舰艏破开海浪,开得飞快,比来的时候快了数倍,像在身后有恶鬼追赶。
“他们的将军下令撤退了。”绚都的声音依旧平淡,“剩下的人不到五百,再打下去就是全灭。他选了活命。”
韩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船越开越远,最终变成海面上的几个小点,一句话都没说。
绚都转过身,正对着她。
“我们老板想见你。”他说,“现在。”
——
韩吉跟着绚都穿过冰冷的合金走廊,踩在防滑地板上,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空气里没有外面的硝烟和血腥味,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气息,冷得像冰窖。
推开舱门的瞬间,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整面墙的巨型屏幕——高空俯拍的实时画面铺满全屏,整片染血的海滩、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有那道横亘的裂缝,都清晰得触目惊心。那些机甲还在缓缓巡逻,那些猎犬还在清理战场,那些尸体安静地躺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斯特林的投影站在屏幕前面,背对着她。
“第三波撤了。”他先开了口,声音透过投影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微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韩吉身上。
“你考虑好了吗?”
韩吉沉默了几秒,指尖的披风被攥得发皱。
“我加入。”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但我有两个条件。”
斯特林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第一,我要见艾伦。亲眼见他,跟他面对面说话。”
斯特林点了点头。
“可以。”
“第二,调查兵团剩下的人,那些还活着的,我要他们绝对安全。”
斯特林又点了点头。
“可以。愿意留下的,我们给他们位置。不愿意留下的,我们安全送他们回去。只要活着的人,都会好好活着。”
韩吉死死盯着他。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斯特林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有用的人留着,没用的人放走。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们,都有用。”
韩吉沉默了。
斯特林转过身,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战场。
朝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金红色的光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跪地的无垢巨人身上,洒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上。机甲还在走,猎犬还在跑,尸体还躺在那里,可战场已经彻底安静了。
韩吉又想起了埃尔文的脸。想起他问她“你信有神吗”,想起他最后一次举起信号枪,带着新兵冲向兽之巨人的时候,眼里到底装着什么。
她不信神。
可她现在站在这间冰冷的金属屋子里,站在这个只用四十分钟,就让五千人彻底消失的男人面前,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了。
斯特林再次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韩吉·佐耶。”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欢迎加入保护伞。”
——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批马莱士兵正慌不择路地登船离开。登陆舰开得飞快,舰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浪花,像在拼了命地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那些机甲没有追。它们安静地立在海滩上,看着那些船越开越远,银灰色的装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刺得人眼晕。
成群的猎犬蹲在机甲脚边,吐着舌头,像一群刚完成狩猎的猛兽,安静地休息。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阵混着血沫的灰尘,朝着裂缝的方向飘去。
韩吉站在裂缝边缘,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朝阳染红的海滩。风还在吹,血腥味还没散,那些钢铁造物安静地立在晨光里,像一群沉默的收割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身上的调查兵团披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裂缝深处那片晃眼的银白色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