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比韩吉想象的要深。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那道被巨人撞开的缺口——从外面看只是一道裂缝，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是碎石和泥土，头顶能看见一小条夜空，有星星在闪。
绚都走在前面，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阿尔敏跟在韩吉后面，攥着那本手册，一路上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忽然开阔起来。
韩吉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空地，四周立着几座她没见过的东西——银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巨大的箱子，但表面有光在流动。空地中央停着几台那种机甲，就是战场上见过的那种，清道夫。它们现在不动，就那么停着，像沉睡的野兽。
空地另一边，有一扇门。
也是银白色的，没把手，没锁眼，就那么一堵光滑的平面。
绚都走到那扇门前，门就开了。
往两边滑开。
无声。
他走进去。
韩吉站在门口，没动。
里面是一条走廊，全是金属的，银白色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拼缝笔直得像拿尺子量过。头顶是一排灯，也是嵌在金属里的，亮得刺眼但不晃眼。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她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消毒水，但更淡。
“进来。”绚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韩吉深吸一口气。
迈进去。
脚落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不是绊倒，是那种踩空了台阶的感觉，明明脚踩实了，身体却觉得应该再往下沉一点。
她站稳了。
回头看阿尔敏。
阿尔敏也栽了一下，然后站稳了，脸有点白。
“没事。”他说。
韩吉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个房间。比刚才的空地小，但比普通房间大。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是黑的。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是——韩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站着，但站在那儿，又像是坐在那儿。她眨了一下眼，才看清楚那是投影，不是真人。
那个人看着她。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斯特林。
“韩吉·佐耶。”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找我？”
斯特林点点头。
“坐。”
韩吉没动。
斯特林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过了几秒，韩吉走到桌边，坐下。
阿尔敏站在她身后，没坐。
斯特林看了阿尔敏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韩吉身上。
“埃尔文·史密斯死了。”他说。
韩吉攥紧拳头。
“我知道。”
斯特林点点头。
“你怎么看？”
韩吉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看？”
斯特林看着她。
“他的死。你怎么看？”
韩吉沉默了几秒。
“他是为了让我们撤，”她说，“才——”
“我知道。”斯特林打断她，“我问的不是他为什么死。我问的是你怎么看。”
韩吉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斯特林等了她几秒，然后说：
“他的死，是必要的。”
韩吉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斯特林看着她，表情没变。
“他的死，是必要的。”他又说了一遍，“当时的情况，如果他不留下断后，你们的人会死得更多。他做了选择——用自己换其他人。这个选择，是理性的，是有效率的，是必要的。”
韩吉站起来。
“你——”
“坐下。”斯特林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韩吉的腿不听使唤地坐了下去。
斯特林看着她。
“你觉得我冷血？”
韩吉没说话。
斯特林点点头。
“你觉得冷血是对的。我确实冷血。”他顿了顿，“但冷血不意味着错。埃尔文的死，救了你们多少人？你自己算过吗？”
韩吉没算过。她不敢算。
“三十七个。”斯特林说，“根据红后的统计，当时还在本部附近、来不及撤的调查兵团士兵，一共三十七人。埃尔文断后的那几分钟，这三十七人全部撤到了安全距离。三十七人换一个人——这个账，你算得过来吗？”
韩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是怎么算的？”
韩吉说不出话。
斯特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韩吉深吸一口气。
“艾伦。”她说，“那个孩子，他到底怎么回事？”
斯特林点点头。
“坐标碎片。路径网络的最高权限节点。能让所有巨人跪下的东西。”他顿了顿，“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韩吉摇头。
“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事。”
斯特林看着她。
“你关心他？”
“他是我们的人。”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你们的人了。”他说，“他现在是保护伞的资产。”
韩吉愣住了。
“资产？”
“资产。”斯特林重复了一遍，“他有价值。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不会让它随便坏掉。”
韩吉盯着他。
“你把他当东西？”
斯特林回看着她。
“我把他当有用的东西。这不够吗？”
韩吉站起来。
“他不是东西——”
“他是不是东西，”斯特林打断她，“不取决于你怎么看，取决于他有什么用。他现在有用，所以我们会保护他，会研究他，会让他变得更有用。这比你站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要好。”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他。
斯特林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韩吉问。
斯特林指了指她身后的阿尔敏。
“那个孩子，记东西的那个。他有用。”他又指了指韩吉，“你也有用。你们懂巨人，我们需要懂巨人的人。加入保护伞，你们能做的事，比在外面多得多。”
韩吉沉默。
“我考虑一下。”她说。
斯特林点点头。
“考虑多久？”
韩吉想了想。
“天亮之前。”
斯特林站起来——投影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韩吉一眼。
“埃尔文死之前，发了一发信号弹。”他说，“红色的。让所有人撤退。你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个信号弹吗？”
韩吉没说话。
斯特林看着她。
“因为他知道，他死在那儿，比活着回来更有价值。”他说，“他的死，能让你们活下来。能让你们记住他。能让你们继续往前走。这就是他的选择——用自己换三十七个人，换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
“你觉得他冷血吗？”
韩吉愣住了。
斯特林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阿尔敏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
“分队长。”阿尔敏轻轻叫了一声。
韩吉没回头。
“你说，”她忽然问，“他说的那些，是对的吗？”
阿尔敏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团长发那个信号弹的时候，他肯定想过这些。”
韩吉闭上眼。
她想起埃尔文的脸。想起他问她“你信有神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想起他站在裂缝前面，看着墙外那片他不知道的世界。
他找了二十多年。
到死都没找到答案。
但他在死之前，做了选择。
用自己换三十七个。
用自己换一个可能。
韩吉睁开眼。
她看着那扇门。
“天亮之前，”她说，“我会给他答复。”
她转身，往外走。
阿尔敏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那个房间，走过那条走廊，走到那片空地。
头顶有星星在闪。
从裂缝那边吹来的风，咸的，凉的。
韩吉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裂缝。
看着裂缝外面那片废墟。
看着那些还在烧的火。
看着那些还在跪着的巨人。
她忽然想起埃尔文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信有神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她现在站在这儿，站在这群自称保护伞的人中间，站在这道裂缝里面，站在这片她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她要做一个选择。
跟埃尔文一样的选择。
留下，还是回去。
加入，还是不加入。
她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但她知道，不管选哪个，都得选。
天亮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