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也是自己抓的。”
她把药包好,递给年轻人。
“龙骨牡蛎先煎半个时辰,再下别的药。”
年轻人接了药,看了看她。
“小大夫,我自己也是读书人,三岁半给人开方抓药,闻所未闻。”
“什么?”
年轻人笑了。
“没什么,就是没见过。”
年轻人走了。
小鱼儿在闻诊录上记。
今日自开自抓一方。
归脾汤加龙骨牡蛎,治心脾两虚。
她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画完又画了一颗。
······
药坊安静下来。
小鱼儿蹲在药柜前,继续称那四十味常用药。
称到第二十三味,她停下来。
“哥哥。”
“嗯。”
“我是不是快学会了?”
“还早。”
“我都自己抓了一副了。”
“一副不算。”
“那几副算?”
“十副不出错。”
“十副。”
“嗯。”
“那我要再看十个病人。”
“病人不来,你看谁。”
“我去看他们。”
“你不能上门看病。”
“为什么?”
“沈老头不让。”
小鱼儿回头看沈老头。
沈老头在门口,闭着眼。
“沈爷爷。”
“嗯。”
“我能上门看病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小,出门不安全。”
“有哥哥陪我。”
“他也不能时时跟着。”
“他可以。”
“我不可以。”
“你可以。”
“我要称药。”
“称药可以带着戥子去。”
萧凛没接话。
沈老头睁开眼睛。
“丫头,急不得。”
“我不是急,我是想学。”
“学是一日日来的。”
小鱼儿低下头。
“我知道了。”
她接着称药。
······
傍晚,小鱼儿把四十味药称完了。
纸上画了四十道。
她举着纸给萧凛看。
“四十味了。”
“记住了多少?”
小鱼儿愣了一下。
“我称过了就算记住。”
“称过不等于记住。”
“那怎么算记住?”
“蒙上眼睛,我说药名,你能称出来。”
“蒙眼睛?”
“嗯。”
“我试试。”
萧凛找了块布条,蒙住她眼睛。
小鱼儿眼前黑了。
“当归。”
小鱼儿伸手摸药柜。
一格一格摸过去。
摸到当归那格,拉开,称药。
称完递给萧凛。
“对了。”
“再来。”
“黄连。”
小鱼儿又摸。
摸错了两格,找到黄连。
称完递过去。
“分量对了。”
小鱼儿摘了布条。
“摸错了两格。”
“但称对了。”
“那算不算记住?”
“算一半。”
“又一半。”
“全部蒙对才算。”
小鱼儿把布条又戴上。
“再来四十味。”
萧凛看着她,没动。
“怎么了?”
“不用急。”
“你说过暂时不走。”
“嗯。”
“那我也要暂时学会。”
“学会不是暂时的。”
“那我永久学会。”
“什么?”
“就是一直会,永远会。”
“哪里学来的词?”
“那个读书人说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三岁半开方抓药,闻所未闻。”
“什么意思?”
“就是没见过。”
“以后少跟读书人说话。”
“为什么?”
“话多。”
“你话也多。”
“我不多。”
“你现在就在说话。”
萧凛把布条从她眼睛上摘下来。
“去背药谱。”
“我不去。”
“那干嘛?”
“再称一遍。”
“称过了。”
“再称一遍更牢。”
萧凛没再拦她。
小鱼儿蹲在药柜前,又开始称。
······
沈老头坐在药箱前,旧册子摊开。
今日丫头自开自抓一方。
归脾汤加龙骨牡蛎,治读书人头晕多梦。
龙骨少一分,自纠。
四十味常用药称完,蒙眼称当归对,黄连摸错两格,分量无误。
停了停,又写。
丫头急着学会,怕萧公子走。
萧公子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两个人在药坊里耗着。
他合上册子。
伸手碰了碰靛蓝色药囊。
药囊旁边那个旧葫芦,被他又往前挪了挪。
丫头再称十副不出错。
萧公子就没理由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丫头,把人心拴住了。”
小鱼儿在闻诊录最后一页画格子。
十道横线,一道代表一副。
第一格里画了个勾。
那是读书人那副归脾汤。
还剩九格空着。
萧凛走过来,看了一眼。
“画这个干嘛?”
“记着。”
“记什么?”
“十副不出错。”
萧凛没说话。
“你说的,十副不出错就算学会。”
“嗯。”
“现在一副。”
“嗯。”
“我还得九副。”
“急什么。”
“不急。”
她说不急,手里的炭笔在第二格里划了一道。
······
那个发热的孩子爹娘抱着孩子来了。
孩子不烧了,精神好了。
“小大夫,娃退了烧,能吃饭了。”
小鱼儿让孩子伸手。
脉不浮不数,和缓。
“好了,不用吃药了。”
“不用再吃一剂?”
“不用了,药吃多了伤身。”
男人掏出一把铜板。
“小大夫,谢谢你。”
“上次付过了。”
“这次是谢礼。”
小鱼儿摆手。
“不用,娃好了就行。”
两口子抱着孩子走了。
小鱼儿在第二格里画了个勾。
第二格旁边写。
“银翘散,一剂退烧。”
······
胸痹的汉子第三回来了。
胸口不疼了,走路也有劲了。
“小大夫,我下地干活了。”
小鱼儿摸脉。
涩脉基本没了,和缓有力。
“好了。”
“不用再吃药了?”
“再吃两剂巩固一下。”
她开了血府逐瘀汤减桃仁红花的量,自己抓药。
称完给萧凛看。
萧凛一味味检查。
“红花多了半钱。”
小鱼儿愣了一下。
“多了?”
“你减了量,红花应该是一钱,你称了一钱半。”
小鱼儿低头看戥子。
确实多了半钱。
她捏出来一点,重新称。
平了。
小鱼儿把药包好。
她在第三格里画了个圈,不是勾。
在旁边写。
“红花多半钱,自纠。”
汉子接过药,乐呵呵走了。
小鱼儿盯着那个圈看。
“算半副。”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发现了,自纠了。”
“那我算两副半?”
“算两副。”
“那半副呢?”
“下一副不出错,就算补上。”
小鱼儿在圈旁边写了个“半”字。
······
老张头又来了。
膝盖不疼了,走路不用拐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