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京城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昏黄的暖光里。
巷陌深处,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拐过街角,一前一后,步伐极快却落地无声,像两道被风卷着走的影子。
当先一人身形精瘦,正是元华。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眉目英挺,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牌。
可若是识货的人仔细看去,那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定”字——定安侯府的印记。
此人正是定安侯嫡长子程定邦。
两人在兵部尚书刘崇善的宅邸后角门处停了一瞬,元华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拉开一条窄缝,见了元华的面便立刻侧身让开了。
两人闪身而入,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刘崇善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桌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两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黑风沟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心里那根弦就始终绷着。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来,见元华进来,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眼,落在程定邦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皇太孙……可还安好?”
程定邦没有多寒暄,只朝他拱了拱手,点了点头。
刘崇善看到那一点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了一下,连日来的焦灼和不安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着落。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定下来。
他在朝为官多年,兵部军饷案爆发之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首当其冲冲着他来,显然有人想要他死。
沈家保住了他,他重回兵部之后便暗中查了下去,虽然孙尚文遮掩得够快,许多痕迹已被抹去,可他还是摸到了一些端倪。
那些端倪指向的方向让他脊背发凉,周王竟悄无声息地在夺嫡。
皇太孙出事,绝对和周王脱不了干系。
刘崇善攥了攥手指,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周王还未上位便要除掉他,若是真让他登了基,他刘崇善第一个活不了。
皇太孙如果不能平安回京,周王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几日朝堂上周王的呼声虽然表面不如宣王大,可明里暗里支持他的人已经浮了不少。
连那些平日里不露声色的老臣都开始私下走动。
若是周王登基,刘家满门皆无活路。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抬头看向元华,目光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断:“沈大人可有交代什么?”
元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刘崇善接过展开,迅速看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一种沉沉的凛然上。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元华和程定邦没有多留,事情办妥便起身告辞。
两人从后角门出来,街巷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程定邦将一枚虎符攥在掌心里。
元华看了那虎符一眼,没有多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暗影一路疾奔出城。
东城门已在定安侯府控制之下,出了城门两道身影没入夜色之中,马蹄声沿着官道远去,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而此时右相府中,张恪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京畿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记号。
他最后又看了一遍自己的部署,目光在封城的位置停了一瞬。
封城守备军有兵力五万,守备将军是孙尚文手下的人,此刻正驻扎在距离京城最近的封城地界进行演武,整支军队就扎在边境线上。
距京城急行军只需两个时辰便能抵达西门。
他每隔十里便安排了两人释放烟火用来传递消息,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以作备用。
一旦京中有变,烟火燃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传遍整条线,五万守备军便可拔营往京城而来。
皇太孙如今不在京城,第一顺位便是周王。
周王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宣王那边不得不防。
若宣王狗急跳墙起兵作乱,这五万守备军便是用来平叛的。
若宣王没有反,待明日消息出来,朝堂之上自然顺水推舟拥护周王上位。
张恪又将目光移到朝堂布防那一片,孙夫子的门生已安排妥当。
只待明日宫中消息一传出来,读书人中便会传出拥立周王的呼声,兄终弟及,顺理成章。
他做这些部署花了数月之久,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该想到的全都想到了,该堵的口子全都堵上了。
一切早已部署完毕,只需静待便可。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
而在宫中,徐嫔正端着一碗药穿过回廊。
碗里的药汁浓黑如墨,隐隐泛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辛烈气味,比平日浓稠了许多。
她将药碗端稳了,步子不急不缓,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那碗药里加了双倍的份量,一碗灌下去,皇上早已被五石散掏空的身体会在极度亢奋中支撑不住,心脏骤停,一个时辰内毙命。
五石散是太医院查验过的方子,防衰老、强身健体。
就算最后被太医诊断出来药的剂量加重,也无人敢开口。
毕竟五石散是太医都验过的药,若是这药有问题,整个太医院都难辞其咎,是满门抄斩的罪。
没有人会开口,也没有人敢开口。
徐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往乾清宫走去。
夜色笼罩着整座皇宫,宫墙下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将巡逻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嫔端着药碗从自己宫中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宫女,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捧着帕子。
一行三人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迈出宫门的那一刻起,暗处就有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她。
皇后和淑妃各派了人手,埋伏在她必经的两条回廊拐角处,几个肩宽腰圆、力气极大的老嬷嬷早已候在暗影里,手里攥着麻绳和布团,只等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