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铺子大堂里头,两个打扮矜贵的公子正在挑选香佩。
其中身穿湖蓝锦袍的一人一直兴致勃勃看着柜台,目光在各香佩间轮转。
年前自有芳说春节后启市就有新品上市,他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开门,拉着同伴过来选购,只觉新品果然没让他失望,只是他看这块好看那块也好,真是愈发拿不定主意。
“若璟,你说这几款到底哪款更适合我?”
同伴眼光好,他每次都会请同伴参谋。而同伴也很给他面子,每次都会十分配合地给出精准建议。
然这下他话问出口,身旁同伴却始终安静。
男子终于反应过来,狐疑转头,就见同伴正朝着店中某处看着,明显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
而同伴目光所落之处,正是铺子用以接待客人的雅间,此时那雅间屋门紧闭,时而有笑声传出。
他看看雅间又看看自己同伴,心中愈发好奇,遂拿手肘轻碰了碰同伴胳膊,“怎了?那屋里的人你认识?”
被唤作若璟的梁应淮回过神,忙扬起个标志性的温润笑容,摇头笑道:“没有,只是突然听到那边有人大笑,一时被惊到而已。”
“哦,确实笑得挺大声的,也不知在聊什么聊得这般欢喜。”
男子顺着话头随意嘟囔了句,然心思明显没放在这话题上头,说罢就赶紧拉着同伴让其帮忙挑选。
梁应淮这趟就是被同伴拉出来帮着给建议的,自不会推脱,很快就帮着参谋起来。
男子得了帮助,很快就选定豪迈一挥手,“掌柜的,这几个我都要了。”
梁应淮也没有空手离开,同样从新品中选了两三款交给掌柜打包。
花掌柜热情招呼,随后又亲自将人送出店门。
湖蓝锦袍的男子显然心情很好,一出门就邀请同伴一同往酒楼去喝酒用膳。
梁应淮却声称家中将设家宴,温言拒绝了同伴邀请。
两厢就此别过,男子率先登车离开。
梁应淮送走了同伴,抬脚朝自家马车所停之处过去。
“姑娘慢走。”
“好,辛苦掌柜了。”
才到对面停放马车的巷口,忽的两声道别寒暄被寒风送到耳旁。
这声音......
梁应淮心下一跳,不自觉就被拉住了脚步,转身寻声而往,随之就看见一个身披天青色披风的身影,正笑着与自有芳的掌柜道别。
那身影他至今虽才见了寥寥几回,这一刻却还是立即就被他认了出来,就仿佛两人曾深交多年,走得很近,早已无比熟悉。
是啊,这人曾是自己的未婚妻,可不就是走得很近吗?
只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莫名将人给弄丢了——
哦,也不是他把人弄丢的,是他自己被那人丢了才对。
虽然他一直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般。
说起这事,他一开始还真是又生气又不甘,觉得对方都没见过自己没了解过自己,凭什么单方面说不要就不要?
但后来他终于让她见着了他,可她依然还是对自己不假辞色,说走就走。
可关键是,在她不要他的同时,他却看见她对别的男子温和可亲,言笑晏晏。
所以他到底有什么不好?
他比之于那些人又差在了哪里?
为了这个问题,他莫名纠结郁闷了好些天。但后来有一天,他碰巧听到了母亲跟自己妹妹窃窃私语,听她们说什么云家被抄了,姓云的一家都被流放了,还好当初伯府跟云家那小女子退了亲,否则伯府也定要被连累之类云云。
他当时忽的就灵光一闪——
莫非她说什么都要跟自己退亲,其实不是觉得他不好,而是为了不连累他?
当然,这也只是他自己的猜测,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猜错了不是?
若事实真如自己所猜的这般,他怎么也得有所表示才对,最起码此时见着了人也很该上前打声招呼,如此也好让她知道,他并没因云家出事就对她敬而远之。
嗯,他从小读圣贤书,若见到了却绕道走,未免太有违他的君子之风。
思索间,那天青色的身影已领着自己婢女款款走进了自有芳隔壁的胡同里。
眼看着那身影即将走远,他鬼使神差就将脚尖转了个方向,径直朝巷子对面的那背影过去。
“公子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让鄙店蓬荜生辉,这是自有芳刚推出的一款春季新品,是给公子您的赠礼,您回去用用看,若是用得好了,欢迎常来。”
“哎呦,掌柜的还是这么会做买卖!那我就不客气了!”
爽朗的笑声响起,伴随着交谈声从前方传来。
这笑声不就是刚刚在铺子里听到的吗?
梁应淮立即想了起来,边走边不自觉抬头寻声而望,随之就看见一个头戴金冠,身穿宝蓝色锦袍的高大身影,由掌柜热情送出了店门。
他不觉定睛看了眼,待看清那身影的俊朗面容,随之就将人认了出来。
这人他虽没当面打过交道,却也并不陌生,记得这人正是镇国公府的那个出了名的剑痴纨绔,想着,眼底不自觉就划过了一丝轻蔑,只消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前头。
彼时那天青色的身影已走至胡同深处,他目光落在那背影上头,眼前不自觉又划过了刚刚那宝蓝色的高大身影,想着那身影脸上的恣意笑容,倏地,脑中突然就有什么划过。
他心下一震,霎时顿住了脚,猛地朝自有芳的门口看去。
彼时自有芳里除了花掌柜和伙计之外便别无他人,就似他方才在铺子里挑选东西时所见的那般。
没错,当时铺子里并无他人,而算起来,他和同伴两人,与那个纨绔和她只是前后脚离开了。而那纨绔的小厮手捧多个盒子,一看就是在铺子里待了许久,选购了不短时间。
也就是说,当时铺子里除了他和同伴,便只有她和那个纨绔。
正想着,就见镇国公府的马车从铺子附近停放马车的地方驶了出来,缓缓经过他跟前,渐渐驶向远方。
他目光情不自禁追随,耳旁似再次响起了刚刚在铺子听到的爽朗笑声。
是的,当时铺子大堂除了他跟同伴就别无他人,所以雅间里的无疑就是她跟镇国公府的谢大!
所以她跟谢大早就认识了?
可是他们是怎样认识的?
又是何时认识的?
哦,对了,之前外界似是有什么传言,说谢大当街追着她的马车跑。
所以她当真早跟那个纨绔认识,且已混得这般熟络。
短短瞬间,梁应淮心中思绪翻涌,全然不受控制。
他不明白,为何她能跟一个纨绔谈笑风生,对他却不能?
论才能,那纨绔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自己却诗文绝佳,备受夫子称赞,是京中公认的青年才俊。论相貌,他也自认与之不相伯仲。
若说是哪点不及,也就只有家世差了那么一点点。
难道就因为这个,她才对那纨绔另眼相待,而他则无法得其温语笑颜?
可当初退亲,她不是也当众说自知高攀不起吗?
她连他们伯府都觉得高攀,那镇国公府呢?她若真去够镇国公府的门楣,岂不是亲自驳了她自己当众说的话打了她自己的脸?
她可不像是这般愚蠢之人。
所以纯粹就是他这个人入不了她的眼?
也就是说,在她眼里他竟不及那个废物点心?!
刹那间,他只觉思绪乱如麻又疾如风,在他心中卷起巨浪,拍得他心口发麻,追随那马车的目光里也似有火烧又似有乌云聚拢。
直到那马车彻底没了踪影,他才突然想起什么,飞快转回头看向面前胡同。
然胡同里面空空,早已没了之前那窈窕身影。
哦,对了,她家就在铺子后头,她定是归家去了。
他心里想着,脚步鬼使神差就迈了进去,然走到半道他又惊觉自己荒唐,猛地停下脚站在胡同中央。
“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不回伯府吗?再不回去,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怔忪间,身后传来小厮怯怯询问。
梁应淮猛地回神,绷紧唇角默然看着前方,少顷才闷闷嗯了一声,转身走出胡同。
经过自有芳的门口,看着客人进出,听着里头的交谈之声,想着方才种种,他双手不自觉渐渐握紧,终于生出了一个念头,随即就站住脚,低声朝自己小厮吩咐:“你找机会打听一下,镇国公府的谢大刚刚找云家姑娘,具体是为何事?”
小厮身子一僵,面上震惊之色难掩。
云家姑娘?
那不是公子的前未婚妻吗?
之前退了公子的亲,刚刚又突然出现在这附近的。
真想不到,公子竟对那人还感兴趣!
可想到主子交给的任务,他脸上的震惊就瞬间成了为难,“公子,这事怕是不好打听啊,若是被夫人知道就更不得了了,您还是别为难小的了。”
梁应淮脸色一沉,“不想为难?那从今日起,你就调去刷马厩吧,如此就不用为难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