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温热的瓷壁。
方才近距离相抵的温度还残留在眉心,淡淡的,转瞬就要消散。
张海琪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顺口吩咐道:
“差不多要到饭点了,张海楼你出去看看饭菜有没有准备好?好了赶紧让人送进来。”
张海楼看了她一眼,终于放下装模作样捂着脑袋的手,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得嘞,这就去。”
说完,转头就出了门。
林满低着头,似乎在认真想着些什么。
张海琪则有些无所事事地拿起旁边放着的报纸看了起来。
没多久,便有人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服务员将餐食都摆到桌上之后,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
张海琪立马放下手里无聊的报纸,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盯着一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用筷子夹起来尝了一口,眯起眼,神情享受。
“嗯~”
她目光一直没有从菜上离开,嘴里不停,顺手给林满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话语有些含糊:
“味道不错,你也快尝尝。”
她和张海楼两个吃得头也不抬,扫荡饭菜的速度快得惊人,林满不由微微愣神。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给自己盛了碗汤,捧着碗,默默盯着两个食欲绝佳的人吃饭。
张海琪看她吃得半点也不急,不由得操心起来:
“怎么才吃这么点,这够喂猫吗?”
说着,给她夹了好几个肉丸子。
张海楼看见了,也跟风给她夹了好多菜。
林满见自己的碗都快堆不下去了,连忙护住碗,“等等,我够了,再多就要剩了。”
“啊?”
张海楼忍不住从碗里抬起头,盯着她的肚子,诧异道:
“你确定你真能吃饱?”
林满斩钉截铁地点头,“能。”
张海琪和张海楼对视了一眼,“行。”
两人毫不客气地把饭菜全部干掉,一点不剩。
林满看得无比惊叹。
等两人出门消食,包房里只剩下她一人。
林满沉默着发了会儿呆。
她蓦地想起,方才她问的问题,张海琪至始至终没有正面回答。
林满:“……”
幸好,她也没有想过能从她这里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能够知道到这些,已经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知足。
就在这时——
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阳光折射在桌面上,隐约显出几行字迹,像是有人用指尖蘸茶水写下。
——按你的想法去做。
心跳仿佛慢了一拍。
她凝望着那几个字,眸光剧烈一颤,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嘴唇轻轻翕动,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字迹随着水分蒸发缓缓淡去。
许久,双眼泛起涩意,她才慢慢合上眼,压下心底那股异样,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像是刻意想要回避这份情绪,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正轨。
所以,真的是那样……连张家主家也插手其中了吗?
怪不得,那段时间,小张们那么消停。
那小五他们……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不由得蜷了蜷。
……可是为什么呢?
林满想不通。
她心中隐隐有几个猜测,但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敢轻易定下结论。
算了。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
该知道的,她总会知道的,现下许是时机未到罢了。
只是……
她抬起眼,仰头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被那光亮晃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脑海里再次忍不住想起那晚在暗室里看到的场景……
其实,里面没什么特别的。
只有一张半米高的石床,占了里面大半的位置。
其余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预料的人,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字或是藏有信息的物件,连根草都没有。
一个假的齐铁嘴坐镇齐府,真的却不见了踪影。
……当真是,荒谬。
曾经恶意揣测过的所有念头。
比如她得到的消息并不一定是真的。
比如齐铁嘴或许并没有昏迷。
比如他或许也有参与。
诸般猜想,全像没了着落点,瞬间就空了。
紧接着的,是一种像是哽在喉咙里的恶心感,后脖颈也泛起一阵凉意。
为那时无厘头、只求痛快的恶念。
为茫然之后,不受控制再次升起的怀疑。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
如果真有别的算计,那总该留下些什么的。
而不是像这般干净,查无方向。
可怀疑依旧存在。
她终究是变了。
挺好的,发生了这么多出乎意料的事。
至少她终于学会了如何恶意地去揣测别人,像陷入执念一般,追着疑点不放……
她轻轻扯了扯唇,满心疲惫,目光却依旧望向那天光。
回过神时,许是看得太久,双眼难以承受强光。
眼眶有些刺痛,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忍不住眨了下眼。
视线彻底黑了下来。
——她看不见了。
脑海中慢半拍浮起这个念头时,她的情绪依旧没有太大波动。
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正常,应该是到时间了。
几天后就好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的症状,恰好在此刻发作——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之后,周遭的安静被无限放大。
四肢莫名漫开一层淡淡的凉,空荡荡的,没着没落。
不疼、不痒,但就是莫名有些焦躁,下意识希望身边能有一点人气、一点温度。
上次她已经领教过了,这次她自然也同样能忍下。
她微微阖眼,将自己抱紧,缩成很小的一团,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一般。
黑暗里时间变得模糊又煎熬,分不清过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一室沉寂。
林满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身体极轻地动了动,慢慢舒展蜷缩的四肢,恢复成端正坐着的模样,悄悄掩去方才失态的姿态。
门把手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两人一同走进来。
随之涌入的,还有淡淡的鱼腥与海风交织的气息。
张海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得意:
“林满,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一条超大的鱼。”
他手里拎着刚在船上钓上来的江鱼,鱼尾尚且鲜活,不停的甩动,水花溅得满身都是,他只能费力按住鱼身。
张海琪嫌弃飞溅的水渍,侧身往旁边避开。
林满循着声源的方向微微偏过头,轻声问道:
“甲板上人多吗?”
“还行。”
张海琪迈步走到她身侧落座,“大多都是凑上前看热闹的。”
张海楼飞快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话语里难掩炫耀:
“可不是嘛,他们技术都比不上我,蹲甲板上半天一条都没上钩,就我一下就中了。”
林满轻轻眨了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哦。那等会儿送后厨红烧?”
张海楼往前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
“啊?”
林满稍作停顿,又歪了歪头补充:
“不然清蒸?”
张海楼低头看向手里扑腾的鱼,茫然发问:
“你刚才午饭没吃饱?”
“饿了?”
张海琪跟着开口,随手拿起桌边点心,直接塞进她掌心。
林满捏着糕点,自然地摇了摇头,“没,问问而已。”
张海琪却盯着她的眼睛,眉头极轻的拧了一下。
正常来说,人接过东西,视线大多会下意识移向手中的东西,可林满的瞳孔却动也不动,没有半点向下挪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