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掌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嗓音沉稳:
“陈皮,别冲动。”
话音落下,陈皮身后的伙计早已不见踪影。
抬眼望去,四周悄无声息围满士兵,整片港口被封得严严实实。
他目光扫过周遭层层围堵的人马,唇角扯出一抹桀骜的冷笑,转头直视张启山:
“佛爷这阵仗,是打算强行把我扣在这里?”
张启山神色不动,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语气沉稳:
“我不想和你动手,只是不想看你逞一时意气,闯出无法承担的乱子。”
“我管他什么乱子!”
陈皮寸步不让,性子执拗到极点,“只要能把人带回来,天大的麻烦老子都认!”
他话音未落,侧头瞥了眼身侧的二月红,眼底带着一层未尽的深意。
可二月红自始至终缄默伫立,温雅的面容不起半分波澜,半点没有开口帮忙的意思。
这般沉默,看得陈皮愈发憋闷,心底火气越攒越盛。
“师父!”
他忍不住出声质问,语气裹满困愤与不解:
“明明你也想留下她!你的心思根本不比我少!我只是想把她追回来,为什么偏要拦我?!”
这句话尖锐、透彻,直直戳破了二月红所有的伪装与隐忍。
二月红眼睫轻轻颤动,将眼底最后一点泛红的湿意彻底压敛下去,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发冷,字字决绝:
“陈皮,从今天起,你自行退出师门吧。”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二月红的徒弟,我就当没教过你。”
他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可这份平静,远比任何斥责更让他心底发寒。
他浑身僵硬,血液像是骤然冻住。
他难以置信地睁着眼,死死望着面前的人,声音都陡然发颤:
“你……你现在要赶我走?”
陈皮喉咙狠狠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方才满腔汹涌的怒火,这一刻尽数冷却下来。
“就因为我想要追她回来?”
陈皮的声音干涩发颤,指尖都忍不住在抖,“仅仅是这件事,你就要和我断绝师徒名分?”
二月红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退让。
“你执意出海截船,一旦动手,张家与九门势必会掀起风波。到时候无数人被卷入纷争,你担不起。”
“风波?”陈皮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点不甘心的讽刺,“在你眼里,旁人的安稳,比她重要,比我这几十年的师徒情分还要重要?”
“这不是孰轻孰重。”二月红声线依旧平淡,“是不能做。”
“不能做?”
陈皮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忍不住质问:
“有什么不能做?说到底,你就是只顾忌九门的利益!”
二月红沉默着,一言不发。
陈皮气急反笑:
“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又有什么脸面再赖着这段情分。”
他缓缓收紧双拳,指节被挤压得泛白,深深看了二月红一眼,收敛起身上的锋芒。
张启山见状,抬手示意士兵让出一条通路。
陈皮看都没看他一眼,步履沉重却异常坚定,朝着长沙城内走去,单薄的背影消融在海风之中。
——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师徒决裂的路啊。
——终究……还是走上了师徒决裂的路啊。
张启山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低声感慨。
他收回目光,走到二月红身侧,淡淡扫了他一眼:
“决定好了?”
二月红轻轻颔首,嗓音依旧温和:
“他性子太执拗,如今本事已然足够。分出去,对他、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张启山点点头,不再多劝。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老八那里,她去过了。”
二月红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轻声应道:
“嗯。”
沉默几秒,他终究忍不住追问:
“她都知道了?”
张启山眺望着茫茫海平面,神色平静无波: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二月红静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
“你说……她会怎么想?”
“这话该问你自己。”
张启山垂着眼整理袖摆,语气通透,“真算起来,你们相处最久,她是什么性子,你比谁都清楚。”
二月红垂眸无言。
他当然清楚。
可恰恰因为清楚,才无从揣测,无从言说。
张启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宽慰:
“看开些。能瞒这么久,已经足够。”
他轻叹一声,又无奈失笑道:
“不过她动作确实快。我们还在犹豫权衡,她却早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出路。”
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只是南洋地界遥远,我们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往后,只能靠她自己了。”
二月红缓缓抬手,轻轻拂开他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温和的嗓音浸着一丝极淡的冷意:
“何来靠她自己。我只是坐镇长沙,又不是不在了。”
“也是。”
张启山笑了笑,正要继续开口,视线忽然一顿。
指尖堪堪接住一缕飘落的雪白发丝,所有话语骤然卡在喉头。
他指尖微收,神色瞬间凝重:
“身体怎么样?撑得住?”
二月红随意瞥了一眼那根白发,淡淡摆手:
“别只说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启山细细打量他片刻,确认神色无恙,才稍稍放心,背手轻叹:
“至少,比你安稳些。”
海风轻轻掠过堤岸,周遭瞬间沉入安静。
良久,二月红极轻地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
“……她还会回来吗?”